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摩罗的博客

知识分子不要太自我崇高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过客之爱  

2006-11-29 17:30:25|  分类: 散文诗歌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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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简单的几句话。“为了领受你的温情,上帝让我作男人。为了体味失去你的痛苦,上帝给我痛苦的心。——摩罗留给小斤的话一九八七年苦春。”我们曾经谈论过,即使我们分手了,也应有一种友好关系。可是后来的几次见面,我虽很想与她说点什么,她却很不自然,总是打个招呼,很快就匆匆分手。她是以此报复我所曾给予她的冷酷么,我更感到那一段美好的日子真正失落了,因为受了她的否定而失落得完全无踪无影。我很为此伤感。可是朋友D说:这正说明她心里还有你,你竟然连这一点心理的奥秘都不懂吗,你心理不正常了,看不出这种奥秘了。我似乎从这话中得到一丝安慰。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好到那种程度。这种深情为什么不能把另一个人完全感化和融化。我常常感到这不只是小斤和我的悲哀。这是人性的悲哀。两个月前,一个寒气逼人的黄昏,在一家破烂不堪的旅店里,我向一对男女谈起我与小斤的故事。我忽然说不出话来,立时满脸是泪。我一闭眼,就看见她在地狱里挣扎。尽管她也许活得比我体面,可我总觉得她的生活是那寒冷,那么黑暗。那撺动着的死亡的阴影,像一支鞭子每时都在她的头上呼啸,我们曾经共同抗拒这侮辱,可是我终于背叛了她,留下她独自遭受这样的折磨。我常常为她揪心地痛苦。我多么想有一次机会,两个人哭在一起,我一边向她撒娇,一边给她以温情的抚慰,以救赎我那一回的罪过,和那几年里的罪过。可是,这样的机会不可能会有的。我已彻底失去了那温情的怀抱。每一次回到县城,她的那个又拥挤又整洁的小房间都像磁场一样呼唤着我的心。我时时暗自念叨她的方向和位置。可是我只能傻愣愣地在大街小巷走来走去,却不能向她那方向迈进一步。我们终于只好永远隔膜,并且渐渐陌生下去。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。我这样哭哭说说,说说哭哭,完全忘了那一对男女的存在,只顾疯子一样自念自叨: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,可我却不得不忍受。[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小斤,用以感谢她对我的关怀和抚慰,救赎我的深重罪过,并表达我对她的永久不变的爱戴和怀念。愿她高贵的心灵永远伴我在耻辱的生活中苦苦挣扎永不止息。摩罗挥泪写于一九八九年四月三十日。]原载《耻辱者手记》,内蒙古教育出版社,1998年

过客 之 爱常简单的几句话。“为了领受你的温情,上帝让我作男人。为了体味失去你的痛苦,上帝给我痛苦的心。——摩罗留给小斤的话一九八七年苦春。”我们曾经谈论过,即使我们分手了,也应有一种友好关系。可是后来的几次见面,我虽很想与她说点什么,她却很不自然,总是打个招呼,很快就匆匆分手。她是以此报复我所曾给予她的冷酷么,我更感到那一段美好的日子真正失落了,因为受了她的否定而失落得完全无踪无影。我很为此伤感。可是朋友D说:这正说明她心里还有你,你竟然连这一点心理的奥秘都不懂吗,你心理不正常了,看不出这种奥秘了。我似乎从这话中得到一丝安慰。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好到那种程度。这种深情为什么不能把另一个人完全感化和融化。我常常感到这不只是小斤和我的悲哀。这是人性的悲哀。两个月前,一个寒气逼人的黄昏,在一家破烂不堪的旅店里,我向一对男女谈起我与小斤的故事。我忽然说不出话来,立时满脸是泪。我一闭眼,就看见她在地狱里挣扎。尽管她也许活得比我体面,可我总觉得她的生活是那寒冷,那么黑暗。那撺动着的死亡的阴影,像一支鞭子每时都在她的头上呼啸,我们曾经共同抗拒这侮辱,可是我终于背叛了她,留下她独自遭受这样的折磨。我常常为她揪心地痛苦。我多么想有一次机会,两个人哭在一起,我一边向她撒娇,一边给她以温情的抚慰,以救赎我那一回的罪过,和那几年里的罪过。可是,这样的机会不可能会有的。我已彻底失去了那温情的怀抱。每一次回到县城,她的那个又拥挤又整洁的小房间都像磁场一样呼唤着我的心。我时时暗自念叨她的方向和位置。可是我只能傻愣愣地在大街小巷走来走去,却不能向她那方向迈进一步。我们终于只好永远隔膜,并且渐渐陌生下去。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。我这样哭哭说说,说说哭哭,完全忘了那一对男女的存在,只顾疯子一样自念自叨: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,可我却不得不忍受。[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小斤,用以感谢她对我的关怀和抚慰,救赎我的深重罪过,并表达我对她的永久不变的爱戴和怀念。愿她高贵的心灵永远伴我在耻辱的生活中苦苦挣扎永不止息。摩罗挥泪写于一九八九年四月三十日。]原载《耻辱者手记》,内蒙古教育出版社,1998年 

 

过客 之 爱摩 罗“每个男人都需要两个妈妈,一个是母亲,一个是情人。我已找到了我的第二个妈妈,她是我唯一可以撒娇的地方,而且怎样撒娇也不过份。当我在日常生活中需要喊她时,我喊她喂,当我不需要喊她时,却一千遍一万遍地喊她妈。这两年来,我是在这位妈妈的温怀里,一点一点成长的。”——在三汊港中学的那间寒气逼人的破房里,我给朋友D写信时,写过这样一段话。这话并不表明我正处在幸福之中,相反,我是意识到即将失去她,才觉得弥足珍贵,才用这种似含欣慰的笔调,掩饰我即将失去她的恐慌。她是小斤。她没想到,毕业以后会被命运逼使来到这样一个与世隔绝满目疮夷的死地方。她为此狠狠哭过几回。熟识我以后,她感到一丝慰藉。对于她来说,我是那个世界仅有的一丝辉光。同时,她也是我的慰藉,因为总算有一个人不但不把我看作异端,而且会投来欣赏和尊敬的目光。我们的相亲相近是非常自然的。她待我很好,各个方面都好。食堂的伙食总是叫人失望,我又从不愿意动手做菜,她便常常在开饭前的几分钟对我说:“我刚烧了菜,你来吃不?”刚开始时,我是有时去,有时不去。我总是在即将达到太亲近时又故意拉开大一点的距离。我因为出身于最最底层,整个生活浸埋在深重的耻辱之中。这种生活培养了我超乎寻常的野心。我从小就渴望着实现自己的尊严和价值,后来又想创造一种使每个人都可获得尊严和价值的新生活。我不但感到重任在肩,同时感到总有某个声音在对我呼唤。无论身处何地,我都觉得自己全然是一个过客,总有匆匆忙忙的感觉,因为我也许明天就会离开这里,甚至在今天夜间就有可能拔脚远涉。有很长时间,我一直生活在《乌黑的塑像》中所写的那种辉煌的体验之中。我不但对于自己结婚成家之类怀着深深恐惧,连别的人们夫妻双双从我眼前走过,我也会生起厌恶之心。我觉得那种生活是丑恶的,一切理想一切想象力都会在一个大红双喜字下彻底完蛋,整个生命就会因此而终结。这种心理一直是我与女人交往的大障碍。因为在我的生活环境中的女人,她越是尊敬你越是喜欢你,就越是对你怀有结成伉俪白头偕老的期待。满足这种期待显然扼杀了我,粉碎对方的期待又刺伤了她,而且会因为刺伤了她而同时刺伤自己。我对小斤正是有着这双重的刺伤,两个人的心都因此受到种种折磨和痛苦。在保持了两年君子风度后,双方都向前跨进一步。这段时间我们是相濡以沫,她给我的温情令我终生难忘。她不像一般的知识者那样,只在挨头人批评时才感到压抑,只在没评上先进时才感到不满。她在观念、价值准则、感情方式等诸多方面,都一定程度西化了。她时时刻刻都清醒地感到这种生活的丑恶和难以容忍,总是想逃离这个环境,可又无力挣脱。有一回,也是在黄昏,没什么具体事情的触发,她的那种压抑感绝望感突然升到顶峰。她无力自持,埋头在我怀抱里哭了起来,而且是号啕大哭。她抽搐的身子使我想起了在茫茫大海中颠簸的小船。凶恶的波浪随时都可能将小船吞没。她显然希望与我连为双体船以求多一份安全。这正是使我感到恐惧的。我在生活中挣扎得已经够累。我从荒山野岭走来,那是绝对的文化沙漠。我先天地文化营养严重不良,一切都得靠自己重新建设,而且仍然是在与世隔绝的文化沙漠中孤立无援地建设。别人轻而易举即可达到的目标,我却必须付出十倍的努力百倍的艰辛。而且底层人的正义感使我把什么使命自觉揽到自己肩上,似乎越沉重越好。生活中的伦常责任,则是我必须逃避和抛弃的。我总想如萨特那样遇上一个波夫瓦,双方都有足够的力量独立自持而不必依赖对方,更想如卢梭一样遇上一位仁爱的华伦夫人,我们这些最底层的征战者,每一次出师都会被打得披头撒发精疲力尽,我们多么需要一位至爱至仁的保护神啊,哪里还有力量去保护别人。父亲母亲在呼唤我的保护,弟弟妹妹在呼唤我的保护,这足以使我狼狈不堪焦头烂额,哪里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搂抱娇妻弱子。也就是说,我只能舍弃一切独自向惊涛骇浪挺进,我宁愿樯折桅断葬身海底也不愿跟别人连成一体,我不能连累着毁了别人也不能让别人毁了我。所以,当小斤哭了一通,对我不能成为她的精神支柱表示失望时,我不是矛以温情的抚慰,因为我不敢以这抚慰来加强她对我的期待心理。她所得到的是我的批评。我那批评也的确出自真心,因为那时我常常自以为处于呼吸宇宙吞吐河山的宏大气势之中,我对她的囿于个 

常简单的几句话。“为了领受你的温情,上帝让我作男人。为了体味失去你的痛苦,上帝给我痛苦的心。——摩罗留给小斤的话一九八七年苦春。”我们曾经谈论过,即使我们分手了,也应有一种友好关系。可是后来的几次见面,我虽很想与她说点什么,她却很不自然,总是打个招呼,很快就匆匆分手。她是以此报复我所曾给予她的冷酷么,我更感到那一段美好的日子真正失落了,因为受了她的否定而失落得完全无踪无影。我很为此伤感。可是朋友D说:这正说明她心里还有你,你竟然连这一点心理的奥秘都不懂吗,你心理不正常了,看不出这种奥秘了。我似乎从这话中得到一丝安慰。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好到那种程度。这种深情为什么不能把另一个人完全感化和融化。我常常感到这不只是小斤和我的悲哀。这是人性的悲哀。两个月前,一个寒气逼人的黄昏,在一家破烂不堪的旅店里,我向一对男女谈起我与小斤的故事。我忽然说不出话来,立时满脸是泪。我一闭眼,就看见她在地狱里挣扎。尽管她也许活得比我体面,可我总觉得她的生活是那寒冷,那么黑暗。那撺动着的死亡的阴影,像一支鞭子每时都在她的头上呼啸,我们曾经共同抗拒这侮辱,可是我终于背叛了她,留下她独自遭受这样的折磨。我常常为她揪心地痛苦。我多么想有一次机会,两个人哭在一起,我一边向她撒娇,一边给她以温情的抚慰,以救赎我那一回的罪过,和那几年里的罪过。可是,这样的机会不可能会有的。我已彻底失去了那温情的怀抱。每一次回到县城,她的那个又拥挤又整洁的小房间都像磁场一样呼唤着我的心。我时时暗自念叨她的方向和位置。可是我只能傻愣愣地在大街小巷走来走去,却不能向她那方向迈进一步。我们终于只好永远隔膜,并且渐渐陌生下去。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。我这样哭哭说说,说说哭哭,完全忘了那一对男女的存在,只顾疯子一样自念自叨: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,可我却不得不忍受。[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小斤,用以感谢她对我的关怀和抚慰,救赎我的深重罪过,并表达我对她的永久不变的爱戴和怀念。愿她高贵的心灵永远伴我在耻辱的生活中苦苦挣扎永不止息。摩罗挥泪写于一九八九年四月三十日。]原载《耻辱者手记》,内蒙古教育出版社,1998年

 

过客 之 爱摩 罗“每个男人都需要两个妈妈,一个是母亲,一个是情人。我已找到了我的第二个妈妈,她是我唯一可以撒娇的地方,而且怎样撒娇也不过份。当我在日常生活中需要喊她时,我喊她喂,当我不需要喊她时,却一千遍一万遍地喊她妈。这两年来,我是在这位妈妈的温怀里,一点一点成长的。”——在三汊港中学的那间寒气逼人的破房里,我给朋友D写信时,写过这样一段话。这话并不表明我正处在幸福之中,相反,我是意识到即将失去她,才觉得弥足珍贵,才用这种似含欣慰的笔调,掩饰我即将失去她的恐慌。她是小斤。她没想到,毕业以后会被命运逼使来到这样一个与世隔绝满目疮夷的死地方。她为此狠狠哭过几回。熟识我以后,她感到一丝慰藉。对于她来说,我是那个世界仅有的一丝辉光。同时,她也是我的慰藉,因为总算有一个人不但不把我看作异端,而且会投来欣赏和尊敬的目光。我们的相亲相近是非常自然的。她待我很好,各个方面都好。食堂的伙食总是叫人失望,我又从不愿意动手做菜,她便常常在开饭前的几分钟对我说:“我刚烧了菜,你来吃不?”刚开始时,我是有时去,有时不去。我总是在即将达到太亲近时又故意拉开大一点的距离。我因为出身于最最底层,整个生活浸埋在深重的耻辱之中。这种生活培养了我超乎寻常的野心。我从小就渴望着实现自己的尊严和价值,后来又想创造一种使每个人都可获得尊严和价值的新生活。我不但感到重任在肩,同时感到总有某个声音在对我呼唤。无论身处何地,我都觉得自己全然是一个过客,总有匆匆忙忙的感觉,因为我也许明天就会离开这里,甚至在今天夜间就有可能拔脚远涉。有很长时间,我一直生活在《乌黑的塑像》中所写的那种辉煌的体验之中。我不但对于自己结婚成家之类怀着深深恐惧,连别的人们夫妻双双从我眼前走过,我也会生起厌恶之心。我觉得那种生活是丑恶的,一切理想一切想象力都会在一个大红双喜字下彻底完蛋,整个生命就会因此而终结。这种心理一直是我与女人交往的大障碍。因为在我的生活环境中的女人,她越是尊敬你越是喜欢你,就越是对你怀有结成伉俪白头偕老的期待。满足这种期待显然扼杀了我,粉碎对方的期待又刺伤了她,而且会因为刺伤了她而同时刺伤自己。我对小斤正是有着这双重的刺伤,两个人的心都因此受到种种折磨和痛苦。在保持了两年君子风度后,双方都向前跨进一步。这段时间我们是相濡以沫,她给我的温情令我终生难忘。她不像一般的知识者那样,只在挨头人批评时才感到压抑,只在没评上先进时才感到不满。她在观念、价值准则、感情方式等诸多方面,都一定程度西化了。她时时刻刻都清醒地感到这种生活的丑恶和难以容忍,总是想逃离这个环境,可又无力挣脱。有一回,也是在黄昏,没什么具体事情的触发,她的那种压抑感绝望感突然升到顶峰。她无力自持,埋头在我怀抱里哭了起来,而且是号啕大哭。她抽搐的身子使我想起了在茫茫大海中颠簸的小船。凶恶的波浪随时都可能将小船吞没。她显然希望与我连为双体船以求多一份安全。这正是使我感到恐惧的。我在生活中挣扎得已经够累。我从荒山野岭走来,那是绝对的文化沙漠。我先天地文化营养严重不良,一切都得靠自己重新建设,而且仍然是在与世隔绝的文化沙漠中孤立无援地建设。别人轻而易举即可达到的目标,我却必须付出十倍的努力百倍的艰辛。而且底层人的正义感使我把什么使命自觉揽到自己肩上,似乎越沉重越好。生活中的伦常责任,则是我必须逃避和抛弃的。我总想如萨特那样遇上一个波夫瓦,双方都有足够的力量独立自持而不必依赖对方,更想如卢梭一样遇上一位仁爱的华伦夫人,我们这些最底层的征战者,每一次出师都会被打得披头撒发精疲力尽,我们多么需要一位至爱至仁的保护神啊,哪里还有力量去保护别人。父亲母亲在呼唤我的保护,弟弟妹妹在呼唤我的保护,这足以使我狼狈不堪焦头烂额,哪里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搂抱娇妻弱子。也就是说,我只能舍弃一切独自向惊涛骇浪挺进,我宁愿樯折桅断葬身海底也不愿跟别人连成一体,我不能连累着毁了别人也不能让别人毁了我。所以,当小斤哭了一通,对我不能成为她的精神支柱表示失望时,我不是矛以温情的抚慰,因为我不敢以这抚慰来加强她对我的期待心理。她所得到的是我的批评。我那批评也的确出自真心,因为那时我常常自以为处于呼吸宇宙吞吐河山的宏大气势之中,我对她的囿于个  “每个男人都需要两个妈妈,一个是母亲,一个是情人。我已找到了我的第二个妈妈,她是我唯一可以撒娇的地方,而且怎样撒娇也不过份。当我在日常生活中需要喊她时,我喊她喂,当我不需要喊她时,却一千遍一万遍地喊她妈。这两年来,我是在这位妈妈的温怀里,一点一点成长的。”——在三汊港中学的那间寒气逼人的破房里,我给朋友常简单的几句话。“为了领受你的温情,上帝让我作男人。为了体味失去你的痛苦,上帝给我痛苦的心。——摩罗留给小斤的话一九八七年苦春。”我们曾经谈论过,即使我们分手了,也应有一种友好关系。可是后来的几次见面,我虽很想与她说点什么,她却很不自然,总是打个招呼,很快就匆匆分手。她是以此报复我所曾给予她的冷酷么,我更感到那一段美好的日子真正失落了,因为受了她的否定而失落得完全无踪无影。我很为此伤感。可是朋友D说:这正说明她心里还有你,你竟然连这一点心理的奥秘都不懂吗,你心理不正常了,看不出这种奥秘了。我似乎从这话中得到一丝安慰。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好到那种程度。这种深情为什么不能把另一个人完全感化和融化。我常常感到这不只是小斤和我的悲哀。这是人性的悲哀。两个月前,一个寒气逼人的黄昏,在一家破烂不堪的旅店里,我向一对男女谈起我与小斤的故事。我忽然说不出话来,立时满脸是泪。我一闭眼,就看见她在地狱里挣扎。尽管她也许活得比我体面,可我总觉得她的生活是那寒冷,那么黑暗。那撺动着的死亡的阴影,像一支鞭子每时都在她的头上呼啸,我们曾经共同抗拒这侮辱,可是我终于背叛了她,留下她独自遭受这样的折磨。我常常为她揪心地痛苦。我多么想有一次机会,两个人哭在一起,我一边向她撒娇,一边给她以温情的抚慰,以救赎我那一回的罪过,和那几年里的罪过。可是,这样的机会不可能会有的。我已彻底失去了那温情的怀抱。每一次回到县城,她的那个又拥挤又整洁的小房间都像磁场一样呼唤着我的心。我时时暗自念叨她的方向和位置。可是我只能傻愣愣地在大街小巷走来走去,却不能向她那方向迈进一步。我们终于只好永远隔膜,并且渐渐陌生下去。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。我这样哭哭说说,说说哭哭,完全忘了那一对男女的存在,只顾疯子一样自念自叨: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,可我却不得不忍受。[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小斤,用以感谢她对我的关怀和抚慰,救赎我的深重罪过,并表达我对她的永久不变的爱戴和怀念。愿她高贵的心灵永远伴我在耻辱的生活中苦苦挣扎永不止息。摩罗挥泪写于一九八九年四月三十日。]原载《耻辱者手记》,内蒙古教育出版社,1998年D写信时,写过这样一段话。这话并不表明我正处在幸福之中,相反,我是意识到即将失去她,才觉得弥足珍贵,才用这种似含欣慰的笔调,掩饰我即将失去她的恐慌。

常简单的几句话。“为了领受你的温情,上帝让我作男人。为了体味失去你的痛苦,上帝给我痛苦的心。——摩罗留给小斤的话一九八七年苦春。”我们曾经谈论过,即使我们分手了,也应有一种友好关系。可是后来的几次见面,我虽很想与她说点什么,她却很不自然,总是打个招呼,很快就匆匆分手。她是以此报复我所曾给予她的冷酷么,我更感到那一段美好的日子真正失落了,因为受了她的否定而失落得完全无踪无影。我很为此伤感。可是朋友D说:这正说明她心里还有你,你竟然连这一点心理的奥秘都不懂吗,你心理不正常了,看不出这种奥秘了。我似乎从这话中得到一丝安慰。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好到那种程度。这种深情为什么不能把另一个人完全感化和融化。我常常感到这不只是小斤和我的悲哀。这是人性的悲哀。两个月前,一个寒气逼人的黄昏,在一家破烂不堪的旅店里,我向一对男女谈起我与小斤的故事。我忽然说不出话来,立时满脸是泪。我一闭眼,就看见她在地狱里挣扎。尽管她也许活得比我体面,可我总觉得她的生活是那寒冷,那么黑暗。那撺动着的死亡的阴影,像一支鞭子每时都在她的头上呼啸,我们曾经共同抗拒这侮辱,可是我终于背叛了她,留下她独自遭受这样的折磨。我常常为她揪心地痛苦。我多么想有一次机会,两个人哭在一起,我一边向她撒娇,一边给她以温情的抚慰,以救赎我那一回的罪过,和那几年里的罪过。可是,这样的机会不可能会有的。我已彻底失去了那温情的怀抱。每一次回到县城,她的那个又拥挤又整洁的小房间都像磁场一样呼唤着我的心。我时时暗自念叨她的方向和位置。可是我只能傻愣愣地在大街小巷走来走去,却不能向她那方向迈进一步。我们终于只好永远隔膜,并且渐渐陌生下去。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。我这样哭哭说说,说说哭哭,完全忘了那一对男女的存在,只顾疯子一样自念自叨: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,可我却不得不忍受。[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小斤,用以感谢她对我的关怀和抚慰,救赎我的深重罪过,并表达我对她的永久不变的爱戴和怀念。愿她高贵的心灵永远伴我在耻辱的生活中苦苦挣扎永不止息。摩罗挥泪写于一九八九年四月三十日。]原载《耻辱者手记》,内蒙古教育出版社,1998年   她是小斤。

过客 之 爱摩 罗“每个男人都需要两个妈妈,一个是母亲,一个是情人。我已找到了我的第二个妈妈,她是我唯一可以撒娇的地方,而且怎样撒娇也不过份。当我在日常生活中需要喊她时,我喊她喂,当我不需要喊她时,却一千遍一万遍地喊她妈。这两年来,我是在这位妈妈的温怀里,一点一点成长的。”——在三汊港中学的那间寒气逼人的破房里,我给朋友D写信时,写过这样一段话。这话并不表明我正处在幸福之中,相反,我是意识到即将失去她,才觉得弥足珍贵,才用这种似含欣慰的笔调,掩饰我即将失去她的恐慌。她是小斤。她没想到,毕业以后会被命运逼使来到这样一个与世隔绝满目疮夷的死地方。她为此狠狠哭过几回。熟识我以后,她感到一丝慰藉。对于她来说,我是那个世界仅有的一丝辉光。同时,她也是我的慰藉,因为总算有一个人不但不把我看作异端,而且会投来欣赏和尊敬的目光。我们的相亲相近是非常自然的。她待我很好,各个方面都好。食堂的伙食总是叫人失望,我又从不愿意动手做菜,她便常常在开饭前的几分钟对我说:“我刚烧了菜,你来吃不?”刚开始时,我是有时去,有时不去。我总是在即将达到太亲近时又故意拉开大一点的距离。我因为出身于最最底层,整个生活浸埋在深重的耻辱之中。这种生活培养了我超乎寻常的野心。我从小就渴望着实现自己的尊严和价值,后来又想创造一种使每个人都可获得尊严和价值的新生活。我不但感到重任在肩,同时感到总有某个声音在对我呼唤。无论身处何地,我都觉得自己全然是一个过客,总有匆匆忙忙的感觉,因为我也许明天就会离开这里,甚至在今天夜间就有可能拔脚远涉。有很长时间,我一直生活在《乌黑的塑像》中所写的那种辉煌的体验之中。我不但对于自己结婚成家之类怀着深深恐惧,连别的人们夫妻双双从我眼前走过,我也会生起厌恶之心。我觉得那种生活是丑恶的,一切理想一切想象力都会在一个大红双喜字下彻底完蛋,整个生命就会因此而终结。这种心理一直是我与女人交往的大障碍。因为在我的生活环境中的女人,她越是尊敬你越是喜欢你,就越是对你怀有结成伉俪白头偕老的期待。满足这种期待显然扼杀了我,粉碎对方的期待又刺伤了她,而且会因为刺伤了她而同时刺伤自己。我对小斤正是有着这双重的刺伤,两个人的心都因此受到种种折磨和痛苦。在保持了两年君子风度后,双方都向前跨进一步。这段时间我们是相濡以沫,她给我的温情令我终生难忘。她不像一般的知识者那样,只在挨头人批评时才感到压抑,只在没评上先进时才感到不满。她在观念、价值准则、感情方式等诸多方面,都一定程度西化了。她时时刻刻都清醒地感到这种生活的丑恶和难以容忍,总是想逃离这个环境,可又无力挣脱。有一回,也是在黄昏,没什么具体事情的触发,她的那种压抑感绝望感突然升到顶峰。她无力自持,埋头在我怀抱里哭了起来,而且是号啕大哭。她抽搐的身子使我想起了在茫茫大海中颠簸的小船。凶恶的波浪随时都可能将小船吞没。她显然希望与我连为双体船以求多一份安全。这正是使我感到恐惧的。我在生活中挣扎得已经够累。我从荒山野岭走来,那是绝对的文化沙漠。我先天地文化营养严重不良,一切都得靠自己重新建设,而且仍然是在与世隔绝的文化沙漠中孤立无援地建设。别人轻而易举即可达到的目标,我却必须付出十倍的努力百倍的艰辛。而且底层人的正义感使我把什么使命自觉揽到自己肩上,似乎越沉重越好。生活中的伦常责任,则是我必须逃避和抛弃的。我总想如萨特那样遇上一个波夫瓦,双方都有足够的力量独立自持而不必依赖对方,更想如卢梭一样遇上一位仁爱的华伦夫人,我们这些最底层的征战者,每一次出师都会被打得披头撒发精疲力尽,我们多么需要一位至爱至仁的保护神啊,哪里还有力量去保护别人。父亲母亲在呼唤我的保护,弟弟妹妹在呼唤我的保护,这足以使我狼狈不堪焦头烂额,哪里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搂抱娇妻弱子。也就是说,我只能舍弃一切独自向惊涛骇浪挺进,我宁愿樯折桅断葬身海底也不愿跟别人连成一体,我不能连累着毁了别人也不能让别人毁了我。所以,当小斤哭了一通,对我不能成为她的精神支柱表示失望时,我不是矛以温情的抚慰,因为我不敢以这抚慰来加强她对我的期待心理。她所得到的是我的批评。我那批评也的确出自真心,因为那时我常常自以为处于呼吸宇宙吞吐河山的宏大气势之中,我对她的囿于个   她没想到,毕业以后会被命运逼使来到这样一个与世隔绝满目疮夷的死地方。她为此狠狠哭过几回。熟识我以后,她感到一丝慰藉。对于她来说,我是那个世界仅有的一丝辉光。同时,她也是我的慰藉,因为总算有一个人不但不把我看作异端,而且会投来欣赏和尊敬的目光。我们的相亲相近是非常自然的。

人困境不能自拔不能升华老感到不满。我知道自己是个十分温情的人,但在小斤面前我终于彻底压抑着温情,尤其是那一回,真成为我永久的悔恨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几年的生活像一场严梦,比大海中的颠簸更叫人恐怖。我不知道当时怎么竟走在那样的院墙边,坐在那样的办公室里,听着那样的下流声音的训话,那里每时每刻都有残废的阴影在撺动啊!可是我对于那颗在阴影中恐怖得颤抖的心,竟然没有献上一丝温情。而当我痛苦时,当我第一次体味残废时,她是怎样悲悯地抚慰着我啊!我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冷酷。她从我怀里抬起头,坐开一点距离,一边揩眼泪一边说:“好吧,我的胸怀不如你博大,以后我不再在你面前哭了。她的声音叫我今天想来不寒而栗。她总是相信我是正确的,她总是不敢用自己来否定我。她对我的信任和尊敬都达到了顶点。在长达几年的交往中,她没有喊过我一回名字,即使是相抱着睡在一起时,她也没喊过我的名字。分手前她曾告诉我,她把我看作是这个民族的优秀分子,她在我身上寄托着对于一种新的生活和新的生命的希望。所以她把我当作一个神圣之灵,生怕因为自己的不当而玷污了我。而我实际上是如何地卑污啊。尤其是在她的对比之下。她不但给了我温情,而且给了我鼓励。在所有他人都视我为异端时,她率先承认了我。当我的奋斗和我的价值完全不为外人所知时,她凭自己的判断力对我给予全面的肯定。即使在我心灰意懒自己怀疑自己时,她也依然敢于坚定不移地相信我。她是这世上唯一不曾怀疑过我的人。我想,以后如果我能做出什么成绩来被别人承认,我将不会有太新鲜的成功的喜悦,因为这种心理体验我已在小斤那里经受过了一回。而且,谁的承认能像她那样伴着无限柔情呢。我记得十分清楚,有一回我给她念了一篇我刚刚写出的文学方面的论文,她听了以后那么兴奋,忘乎所以地扑上来,抱着我动情地亲吻,一边吻一边叫嚷:哦,别林斯基!我的别林斯基!在我印象中,这是她在我面前最潇洒最放得开的一次。吻后她又说,你要赶快走,要到更高的地方去闪出光辉来,一颗星星要挂得高一点才可以与别的星星相互映照。后来有两回,我都准备离开那个僻死之地,而且是一去不复返的。她强忍着即将失去我的痛苦,在生活上依然对我照顾得那么好。后来当我被赶出县城,调往三汊港时,她经过许多天的考虑,以那么欣悦的神情,向我提出了一个计划,她叫我辞职不干,住在她那里,吃她一份工资,苦学三年英语,然后去考研究生。说不清在听了这个计划之后,我的心情是如何的复杂。只有一颗高贵的灵魂才可作出这样的奉献。而接受这样的奉献,绝对需要一颗同样高贵的灵魂。我没有接受这样的奉献。我终于离开了她,独自来到了那个魔窟似的三汊港。世界上所有的侮辱都集结在这里等待着我,我每天都得忍受他们的无耻威压。在这里,我将承受失去小斤的痛苦,还将多次体味比《非人的宿命》更加沉重的幻灭的痛苦。在这里,我还将失去许多自由。直到把这一切受够了以后,直到两年以后一个十分闷热的中午,我才冷笑一声呲着獠牙扬长而去。在我与小斤分手之后,不知内情的人谴责小斤没有良心,他们认为是小斤嫌我困居乡村而遗弃我。事实上我来三汊港以后还藕断丝连地与她共度了半年时光。我依然没法献给她关于未来的任何许诺,我终于使她彻底绝望了。我只有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远我而去。一九八七年春天,是我不堪回首的最暗淡的苦春。每天都有无穷无尽的压抑和侮辱,每天都是阴晦的日子,每天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,每天都感受到严重的胸闷和胸疼。学徒出身的医生狗屁不通,而到城里治病是需要开后门的。我只好在胸脯上贴着伤湿止痛膏如狂地痛苦,如疯如狂地写作系列小说《第七病室》(后改名为《古钟》)。我隐隐感到这将是我最后的作品因为我的劫数已经到了。就在这样的日子里,这样一个阴惨惨的日子里,突然收到小斤的信,她向我宣布她已结婚了。我是站着读信的。读完之后我马上倒下。椅子被拌倒砸得楼板轰隆一声巨响。随后我在那个狗窝似的床上胡乱翻滚,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哭,而且是无泪的干泣。那些天我完全处于一种失魂落迫的状态,我常常在深更半夜从恶梦中醒来,疯子般地向身旁久久寻找小斤,然后抖动身子又是干泣。我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,第一次表露以前深深压抑着的温情。但我没有寄去,我怕这最后的温情扰乱她的心。我只寄去了非

   常简单的几句话。“为了领受你的温情,上帝让我作男人。为了体味失去你的痛苦,上帝给我痛苦的心。——摩罗留给小斤的话一九八七年苦春。”我们曾经谈论过,即使我们分手了,也应有一种友好关系。可是后来的几次见面,我虽很想与她说点什么,她却很不自然,总是打个招呼,很快就匆匆分手。她是以此报复我所曾给予她的冷酷么,我更感到那一段美好的日子真正失落了,因为受了她的否定而失落得完全无踪无影。我很为此伤感。可是朋友D说:这正说明她心里还有你,你竟然连这一点心理的奥秘都不懂吗,你心理不正常了,看不出这种奥秘了。我似乎从这话中得到一丝安慰。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好到那种程度。这种深情为什么不能把另一个人完全感化和融化。我常常感到这不只是小斤和我的悲哀。这是人性的悲哀。两个月前,一个寒气逼人的黄昏,在一家破烂不堪的旅店里,我向一对男女谈起我与小斤的故事。我忽然说不出话来,立时满脸是泪。我一闭眼,就看见她在地狱里挣扎。尽管她也许活得比我体面,可我总觉得她的生活是那寒冷,那么黑暗。那撺动着的死亡的阴影,像一支鞭子每时都在她的头上呼啸,我们曾经共同抗拒这侮辱,可是我终于背叛了她,留下她独自遭受这样的折磨。我常常为她揪心地痛苦。我多么想有一次机会,两个人哭在一起,我一边向她撒娇,一边给她以温情的抚慰,以救赎我那一回的罪过,和那几年里的罪过。可是,这样的机会不可能会有的。我已彻底失去了那温情的怀抱。每一次回到县城,她的那个又拥挤又整洁的小房间都像磁场一样呼唤着我的心。我时时暗自念叨她的方向和位置。可是我只能傻愣愣地在大街小巷走来走去,却不能向她那方向迈进一步。我们终于只好永远隔膜,并且渐渐陌生下去。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。我这样哭哭说说,说说哭哭,完全忘了那一对男女的存在,只顾疯子一样自念自叨: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,可我却不得不忍受。[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小斤,用以感谢她对我的关怀和抚慰,救赎我的深重罪过,并表达我对她的永久不变的爱戴和怀念。愿她高贵的心灵永远伴我在耻辱的生活中苦苦挣扎永不止息。摩罗挥泪写于一九八九年四月三十日。]原载《耻辱者手记》,内蒙古教育出版社,1998年她待我很好,各个方面都好。食堂的伙食总是叫人失望,我又从不愿意动手做菜,她便常常在开饭前的几分钟对我说:“我刚烧了菜,你来吃不?”

   刚开始时,我是有时去,有时不去。我总是在即将达到太亲近时又故意拉开大一点的距离。我因为出身于最最底层,整个生活浸埋在深重的耻辱之中。这种生活培养了我超乎寻常的野心。我从小就渴望着实现自己的尊严和价值,后来又想创造一种使每个人都可获得尊严和价值的新生活。我不但感到重任在肩,同时感到总有某个声音在对我呼唤。无论身处何地,我都觉得自己全然是一个过客,总有匆匆忙忙的感觉,因为我也许明天就会离开这里,甚至在今天夜间就有可能拔脚远涉。有很长时间,我一直生活在《乌黑的塑像》中所写的那种辉煌的体验之中。我不但对于自己结婚成家之类怀着深深恐惧,连别的人们夫妻双双从我眼前走过,我也会生起厌恶之心。我觉得那种生活是丑恶的,一切理想一切想象力都会在一个大红双喜字下彻底完蛋,整个生命就会因此而终结。这种心理一直是我与女人交往的大障碍。因为在我的生活环境中的女人,她越是尊敬你越是喜欢你,就越是对你怀有结成伉俪白头偕老的期待。满足这种期待显然扼杀了我,粉碎对方的期待又刺伤了她,而且会因为刺伤了她而同时刺伤自己。

人困境不能自拔不能升华老感到不满。我知道自己是个十分温情的人,但在小斤面前我终于彻底压抑着温情,尤其是那一回,真成为我永久的悔恨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几年的生活像一场严梦,比大海中的颠簸更叫人恐怖。我不知道当时怎么竟走在那样的院墙边,坐在那样的办公室里,听着那样的下流声音的训话,那里每时每刻都有残废的阴影在撺动啊!可是我对于那颗在阴影中恐怖得颤抖的心,竟然没有献上一丝温情。而当我痛苦时,当我第一次体味残废时,她是怎样悲悯地抚慰着我啊!我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冷酷。她从我怀里抬起头,坐开一点距离,一边揩眼泪一边说:“好吧,我的胸怀不如你博大,以后我不再在你面前哭了。她的声音叫我今天想来不寒而栗。她总是相信我是正确的,她总是不敢用自己来否定我。她对我的信任和尊敬都达到了顶点。在长达几年的交往中,她没有喊过我一回名字,即使是相抱着睡在一起时,她也没喊过我的名字。分手前她曾告诉我,她把我看作是这个民族的优秀分子,她在我身上寄托着对于一种新的生活和新的生命的希望。所以她把我当作一个神圣之灵,生怕因为自己的不当而玷污了我。而我实际上是如何地卑污啊。尤其是在她的对比之下。她不但给了我温情,而且给了我鼓励。在所有他人都视我为异端时,她率先承认了我。当我的奋斗和我的价值完全不为外人所知时,她凭自己的判断力对我给予全面的肯定。即使在我心灰意懒自己怀疑自己时,她也依然敢于坚定不移地相信我。她是这世上唯一不曾怀疑过我的人。我想,以后如果我能做出什么成绩来被别人承认,我将不会有太新鲜的成功的喜悦,因为这种心理体验我已在小斤那里经受过了一回。而且,谁的承认能像她那样伴着无限柔情呢。我记得十分清楚,有一回我给她念了一篇我刚刚写出的文学方面的论文,她听了以后那么兴奋,忘乎所以地扑上来,抱着我动情地亲吻,一边吻一边叫嚷:哦,别林斯基!我的别林斯基!在我印象中,这是她在我面前最潇洒最放得开的一次。吻后她又说,你要赶快走,要到更高的地方去闪出光辉来,一颗星星要挂得高一点才可以与别的星星相互映照。后来有两回,我都准备离开那个僻死之地,而且是一去不复返的。她强忍着即将失去我的痛苦,在生活上依然对我照顾得那么好。后来当我被赶出县城,调往三汊港时,她经过许多天的考虑,以那么欣悦的神情,向我提出了一个计划,她叫我辞职不干,住在她那里,吃她一份工资,苦学三年英语,然后去考研究生。说不清在听了这个计划之后,我的心情是如何的复杂。只有一颗高贵的灵魂才可作出这样的奉献。而接受这样的奉献,绝对需要一颗同样高贵的灵魂。我没有接受这样的奉献。我终于离开了她,独自来到了那个魔窟似的三汊港。世界上所有的侮辱都集结在这里等待着我,我每天都得忍受他们的无耻威压。在这里,我将承受失去小斤的痛苦,还将多次体味比《非人的宿命》更加沉重的幻灭的痛苦。在这里,我还将失去许多自由。直到把这一切受够了以后,直到两年以后一个十分闷热的中午,我才冷笑一声呲着獠牙扬长而去。在我与小斤分手之后,不知内情的人谴责小斤没有良心,他们认为是小斤嫌我困居乡村而遗弃我。事实上我来三汊港以后还藕断丝连地与她共度了半年时光。我依然没法献给她关于未来的任何许诺,我终于使她彻底绝望了。我只有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远我而去。一九八七年春天,是我不堪回首的最暗淡的苦春。每天都有无穷无尽的压抑和侮辱,每天都是阴晦的日子,每天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,每天都感受到严重的胸闷和胸疼。学徒出身的医生狗屁不通,而到城里治病是需要开后门的。我只好在胸脯上贴着伤湿止痛膏如狂地痛苦,如疯如狂地写作系列小说《第七病室》(后改名为《古钟》)。我隐隐感到这将是我最后的作品因为我的劫数已经到了。就在这样的日子里,这样一个阴惨惨的日子里,突然收到小斤的信,她向我宣布她已结婚了。我是站着读信的。读完之后我马上倒下。椅子被拌倒砸得楼板轰隆一声巨响。随后我在那个狗窝似的床上胡乱翻滚,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哭,而且是无泪的干泣。那些天我完全处于一种失魂落迫的状态,我常常在深更半夜从恶梦中醒来,疯子般地向身旁久久寻找小斤,然后抖动身子又是干泣。我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,第一次表露以前深深压抑着的温情。但我没有寄去,我怕这最后的温情扰乱她的心。我只寄去了非   我对小斤正是有着这双重的刺伤,两个人的心都因此受到种种折磨和痛苦。

过客 之 爱摩 罗“每个男人都需要两个妈妈,一个是母亲,一个是情人。我已找到了我的第二个妈妈,她是我唯一可以撒娇的地方,而且怎样撒娇也不过份。当我在日常生活中需要喊她时,我喊她喂,当我不需要喊她时,却一千遍一万遍地喊她妈。这两年来,我是在这位妈妈的温怀里,一点一点成长的。”——在三汊港中学的那间寒气逼人的破房里,我给朋友D写信时,写过这样一段话。这话并不表明我正处在幸福之中,相反,我是意识到即将失去她,才觉得弥足珍贵,才用这种似含欣慰的笔调,掩饰我即将失去她的恐慌。她是小斤。她没想到,毕业以后会被命运逼使来到这样一个与世隔绝满目疮夷的死地方。她为此狠狠哭过几回。熟识我以后,她感到一丝慰藉。对于她来说,我是那个世界仅有的一丝辉光。同时,她也是我的慰藉,因为总算有一个人不但不把我看作异端,而且会投来欣赏和尊敬的目光。我们的相亲相近是非常自然的。她待我很好,各个方面都好。食堂的伙食总是叫人失望,我又从不愿意动手做菜,她便常常在开饭前的几分钟对我说:“我刚烧了菜,你来吃不?”刚开始时,我是有时去,有时不去。我总是在即将达到太亲近时又故意拉开大一点的距离。我因为出身于最最底层,整个生活浸埋在深重的耻辱之中。这种生活培养了我超乎寻常的野心。我从小就渴望着实现自己的尊严和价值,后来又想创造一种使每个人都可获得尊严和价值的新生活。我不但感到重任在肩,同时感到总有某个声音在对我呼唤。无论身处何地,我都觉得自己全然是一个过客,总有匆匆忙忙的感觉,因为我也许明天就会离开这里,甚至在今天夜间就有可能拔脚远涉。有很长时间,我一直生活在《乌黑的塑像》中所写的那种辉煌的体验之中。我不但对于自己结婚成家之类怀着深深恐惧,连别的人们夫妻双双从我眼前走过,我也会生起厌恶之心。我觉得那种生活是丑恶的,一切理想一切想象力都会在一个大红双喜字下彻底完蛋,整个生命就会因此而终结。这种心理一直是我与女人交往的大障碍。因为在我的生活环境中的女人,她越是尊敬你越是喜欢你,就越是对你怀有结成伉俪白头偕老的期待。满足这种期待显然扼杀了我,粉碎对方的期待又刺伤了她,而且会因为刺伤了她而同时刺伤自己。我对小斤正是有着这双重的刺伤,两个人的心都因此受到种种折磨和痛苦。在保持了两年君子风度后,双方都向前跨进一步。这段时间我们是相濡以沫,她给我的温情令我终生难忘。她不像一般的知识者那样,只在挨头人批评时才感到压抑,只在没评上先进时才感到不满。她在观念、价值准则、感情方式等诸多方面,都一定程度西化了。她时时刻刻都清醒地感到这种生活的丑恶和难以容忍,总是想逃离这个环境,可又无力挣脱。有一回,也是在黄昏,没什么具体事情的触发,她的那种压抑感绝望感突然升到顶峰。她无力自持,埋头在我怀抱里哭了起来,而且是号啕大哭。她抽搐的身子使我想起了在茫茫大海中颠簸的小船。凶恶的波浪随时都可能将小船吞没。她显然希望与我连为双体船以求多一份安全。这正是使我感到恐惧的。我在生活中挣扎得已经够累。我从荒山野岭走来,那是绝对的文化沙漠。我先天地文化营养严重不良,一切都得靠自己重新建设,而且仍然是在与世隔绝的文化沙漠中孤立无援地建设。别人轻而易举即可达到的目标,我却必须付出十倍的努力百倍的艰辛。而且底层人的正义感使我把什么使命自觉揽到自己肩上,似乎越沉重越好。生活中的伦常责任,则是我必须逃避和抛弃的。我总想如萨特那样遇上一个波夫瓦,双方都有足够的力量独立自持而不必依赖对方,更想如卢梭一样遇上一位仁爱的华伦夫人,我们这些最底层的征战者,每一次出师都会被打得披头撒发精疲力尽,我们多么需要一位至爱至仁的保护神啊,哪里还有力量去保护别人。父亲母亲在呼唤我的保护,弟弟妹妹在呼唤我的保护,这足以使我狼狈不堪焦头烂额,哪里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搂抱娇妻弱子。也就是说,我只能舍弃一切独自向惊涛骇浪挺进,我宁愿樯折桅断葬身海底也不愿跟别人连成一体,我不能连累着毁了别人也不能让别人毁了我。所以,当小斤哭了一通,对我不能成为她的精神支柱表示失望时,我不是矛以温情的抚慰,因为我不敢以这抚慰来加强她对我的期待心理。她所得到的是我的批评。我那批评也的确出自真心,因为那时我常常自以为处于呼吸宇宙吞吐河山的宏大气势之中,我对她的囿于个

   在保持了两年君子风度后,双方都向前跨进一步。这段时间我们是相濡以沫,她给我的温情令我终生难忘。

人困境不能自拔不能升华老感到不满。我知道自己是个十分温情的人,但在小斤面前我终于彻底压抑着温情,尤其是那一回,真成为我永久的悔恨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几年的生活像一场严梦,比大海中的颠簸更叫人恐怖。我不知道当时怎么竟走在那样的院墙边,坐在那样的办公室里,听着那样的下流声音的训话,那里每时每刻都有残废的阴影在撺动啊!可是我对于那颗在阴影中恐怖得颤抖的心,竟然没有献上一丝温情。而当我痛苦时,当我第一次体味残废时,她是怎样悲悯地抚慰着我啊!我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冷酷。她从我怀里抬起头,坐开一点距离,一边揩眼泪一边说:“好吧,我的胸怀不如你博大,以后我不再在你面前哭了。她的声音叫我今天想来不寒而栗。她总是相信我是正确的,她总是不敢用自己来否定我。她对我的信任和尊敬都达到了顶点。在长达几年的交往中,她没有喊过我一回名字,即使是相抱着睡在一起时,她也没喊过我的名字。分手前她曾告诉我,她把我看作是这个民族的优秀分子,她在我身上寄托着对于一种新的生活和新的生命的希望。所以她把我当作一个神圣之灵,生怕因为自己的不当而玷污了我。而我实际上是如何地卑污啊。尤其是在她的对比之下。她不但给了我温情,而且给了我鼓励。在所有他人都视我为异端时,她率先承认了我。当我的奋斗和我的价值完全不为外人所知时,她凭自己的判断力对我给予全面的肯定。即使在我心灰意懒自己怀疑自己时,她也依然敢于坚定不移地相信我。她是这世上唯一不曾怀疑过我的人。我想,以后如果我能做出什么成绩来被别人承认,我将不会有太新鲜的成功的喜悦,因为这种心理体验我已在小斤那里经受过了一回。而且,谁的承认能像她那样伴着无限柔情呢。我记得十分清楚,有一回我给她念了一篇我刚刚写出的文学方面的论文,她听了以后那么兴奋,忘乎所以地扑上来,抱着我动情地亲吻,一边吻一边叫嚷:哦,别林斯基!我的别林斯基!在我印象中,这是她在我面前最潇洒最放得开的一次。吻后她又说,你要赶快走,要到更高的地方去闪出光辉来,一颗星星要挂得高一点才可以与别的星星相互映照。后来有两回,我都准备离开那个僻死之地,而且是一去不复返的。她强忍着即将失去我的痛苦,在生活上依然对我照顾得那么好。后来当我被赶出县城,调往三汊港时,她经过许多天的考虑,以那么欣悦的神情,向我提出了一个计划,她叫我辞职不干,住在她那里,吃她一份工资,苦学三年英语,然后去考研究生。说不清在听了这个计划之后,我的心情是如何的复杂。只有一颗高贵的灵魂才可作出这样的奉献。而接受这样的奉献,绝对需要一颗同样高贵的灵魂。我没有接受这样的奉献。我终于离开了她,独自来到了那个魔窟似的三汊港。世界上所有的侮辱都集结在这里等待着我,我每天都得忍受他们的无耻威压。在这里,我将承受失去小斤的痛苦,还将多次体味比《非人的宿命》更加沉重的幻灭的痛苦。在这里,我还将失去许多自由。直到把这一切受够了以后,直到两年以后一个十分闷热的中午,我才冷笑一声呲着獠牙扬长而去。在我与小斤分手之后,不知内情的人谴责小斤没有良心,他们认为是小斤嫌我困居乡村而遗弃我。事实上我来三汊港以后还藕断丝连地与她共度了半年时光。我依然没法献给她关于未来的任何许诺,我终于使她彻底绝望了。我只有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远我而去。一九八七年春天,是我不堪回首的最暗淡的苦春。每天都有无穷无尽的压抑和侮辱,每天都是阴晦的日子,每天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,每天都感受到严重的胸闷和胸疼。学徒出身的医生狗屁不通,而到城里治病是需要开后门的。我只好在胸脯上贴着伤湿止痛膏如狂地痛苦,如疯如狂地写作系列小说《第七病室》(后改名为《古钟》)。我隐隐感到这将是我最后的作品因为我的劫数已经到了。就在这样的日子里,这样一个阴惨惨的日子里,突然收到小斤的信,她向我宣布她已结婚了。我是站着读信的。读完之后我马上倒下。椅子被拌倒砸得楼板轰隆一声巨响。随后我在那个狗窝似的床上胡乱翻滚,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哭,而且是无泪的干泣。那些天我完全处于一种失魂落迫的状态,我常常在深更半夜从恶梦中醒来,疯子般地向身旁久久寻找小斤,然后抖动身子又是干泣。我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,第一次表露以前深深压抑着的温情。但我没有寄去,我怕这最后的温情扰乱她的心。我只寄去了非   她不像一般的知识者那样,只在挨头人批评时才感到压抑,只在没评上先进时才感到不满。她在观念、价值准则、感情方式等诸多方面,都一定程度西化了。她时时刻刻都清醒地感到这种生活的丑恶和难以容忍,总是想逃离这个环境,可又无力挣脱。有一回,也是在黄昏,没什么具体事情的触发,她的那种压抑感绝望感突然升到顶峰。她无力自持,埋头在我怀抱里哭了起来,而且是号啕大哭。她抽搐的身子使我想起了在茫茫大海中颠簸的小船。凶恶的波浪随时都可能将小船吞没。她显然希望与我连为双体船以求多一份安全。

   这正是使我感到恐惧的。我在生活中挣扎得已经够累。我从荒山野岭走来,那是绝对的文化沙漠。我先天地文化营养严重不良,一切都得靠自己重新建设,而且仍然是在与世隔绝的文化沙漠中孤立无援地建设。别人轻而易举即可达到的目标,我却必须付出十倍的努力百倍的艰辛。而且底层人的正义感使我把什么使命自觉揽到自己肩上,似乎越沉重越好。生活中的伦常责任,则是我必须逃避和抛弃的。我总想如萨特那样遇上一个波夫瓦,双方都有足够的力量独立自持而不必依赖对方,更想如卢梭一样遇上一位仁爱的华伦夫人,我们这些最底层的征战者,每一次出师都会被打得披头撒发精疲力尽,我们多么需要一位至爱至仁的保护神啊,哪里还有力量去保护别人。父亲母亲在呼唤我的保护,弟弟妹妹在呼唤我的保护,这足以使我狼狈不堪焦头烂额,哪里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搂抱娇妻弱子。也就是说,我只能舍弃一切独自向惊涛骇浪挺进,我宁愿樯折桅断葬身海底也不愿跟别人连成一体,我不能连累着毁了别人也不能让别人毁了我。所以,当小斤哭了一通,对我不能成为她的精神支柱表示失望时,我不是矛以温情的抚慰,因为我不敢以这抚慰来加强她对我的期待心理。她所得到的是我的批评。我那批评也的确出自真心,因为那时我常常自以为处于呼吸宇宙吞吐河山的宏大气势之中,我对她的囿于个人困境不能自拔不能升华老感到不满。

人困境不能自拔不能升华老感到不满。我知道自己是个十分温情的人,但在小斤面前我终于彻底压抑着温情,尤其是那一回,真成为我永久的悔恨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几年的生活像一场严梦,比大海中的颠簸更叫人恐怖。我不知道当时怎么竟走在那样的院墙边,坐在那样的办公室里,听着那样的下流声音的训话,那里每时每刻都有残废的阴影在撺动啊!可是我对于那颗在阴影中恐怖得颤抖的心,竟然没有献上一丝温情。而当我痛苦时,当我第一次体味残废时,她是怎样悲悯地抚慰着我啊!我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冷酷。她从我怀里抬起头,坐开一点距离,一边揩眼泪一边说:“好吧,我的胸怀不如你博大,以后我不再在你面前哭了。她的声音叫我今天想来不寒而栗。她总是相信我是正确的,她总是不敢用自己来否定我。她对我的信任和尊敬都达到了顶点。在长达几年的交往中,她没有喊过我一回名字,即使是相抱着睡在一起时,她也没喊过我的名字。分手前她曾告诉我,她把我看作是这个民族的优秀分子,她在我身上寄托着对于一种新的生活和新的生命的希望。所以她把我当作一个神圣之灵,生怕因为自己的不当而玷污了我。而我实际上是如何地卑污啊。尤其是在她的对比之下。她不但给了我温情,而且给了我鼓励。在所有他人都视我为异端时,她率先承认了我。当我的奋斗和我的价值完全不为外人所知时,她凭自己的判断力对我给予全面的肯定。即使在我心灰意懒自己怀疑自己时,她也依然敢于坚定不移地相信我。她是这世上唯一不曾怀疑过我的人。我想,以后如果我能做出什么成绩来被别人承认,我将不会有太新鲜的成功的喜悦,因为这种心理体验我已在小斤那里经受过了一回。而且,谁的承认能像她那样伴着无限柔情呢。我记得十分清楚,有一回我给她念了一篇我刚刚写出的文学方面的论文,她听了以后那么兴奋,忘乎所以地扑上来,抱着我动情地亲吻,一边吻一边叫嚷:哦,别林斯基!我的别林斯基!在我印象中,这是她在我面前最潇洒最放得开的一次。吻后她又说,你要赶快走,要到更高的地方去闪出光辉来,一颗星星要挂得高一点才可以与别的星星相互映照。后来有两回,我都准备离开那个僻死之地,而且是一去不复返的。她强忍着即将失去我的痛苦,在生活上依然对我照顾得那么好。后来当我被赶出县城,调往三汊港时,她经过许多天的考虑,以那么欣悦的神情,向我提出了一个计划,她叫我辞职不干,住在她那里,吃她一份工资,苦学三年英语,然后去考研究生。说不清在听了这个计划之后,我的心情是如何的复杂。只有一颗高贵的灵魂才可作出这样的奉献。而接受这样的奉献,绝对需要一颗同样高贵的灵魂。我没有接受这样的奉献。我终于离开了她,独自来到了那个魔窟似的三汊港。世界上所有的侮辱都集结在这里等待着我,我每天都得忍受他们的无耻威压。在这里,我将承受失去小斤的痛苦,还将多次体味比《非人的宿命》更加沉重的幻灭的痛苦。在这里,我还将失去许多自由。直到把这一切受够了以后,直到两年以后一个十分闷热的中午,我才冷笑一声呲着獠牙扬长而去。在我与小斤分手之后,不知内情的人谴责小斤没有良心,他们认为是小斤嫌我困居乡村而遗弃我。事实上我来三汊港以后还藕断丝连地与她共度了半年时光。我依然没法献给她关于未来的任何许诺,我终于使她彻底绝望了。我只有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远我而去。一九八七年春天,是我不堪回首的最暗淡的苦春。每天都有无穷无尽的压抑和侮辱,每天都是阴晦的日子,每天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,每天都感受到严重的胸闷和胸疼。学徒出身的医生狗屁不通,而到城里治病是需要开后门的。我只好在胸脯上贴着伤湿止痛膏如狂地痛苦,如疯如狂地写作系列小说《第七病室》(后改名为《古钟》)。我隐隐感到这将是我最后的作品因为我的劫数已经到了。就在这样的日子里,这样一个阴惨惨的日子里,突然收到小斤的信,她向我宣布她已结婚了。我是站着读信的。读完之后我马上倒下。椅子被拌倒砸得楼板轰隆一声巨响。随后我在那个狗窝似的床上胡乱翻滚,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哭,而且是无泪的干泣。那些天我完全处于一种失魂落迫的状态,我常常在深更半夜从恶梦中醒来,疯子般地向身旁久久寻找小斤,然后抖动身子又是干泣。我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,第一次表露以前深深压抑着的温情。但我没有寄去,我怕这最后的温情扰乱她的心。我只寄去了非

   人困境不能自拔不能升华老感到不满。我知道自己是个十分温情的人,但在小斤面前我终于彻底压抑着温情,尤其是那一回,真成为我永久的悔恨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几年的生活像一场严梦,比大海中的颠簸更叫人恐怖。我不知道当时怎么竟走在那样的院墙边,坐在那样的办公室里,听着那样的下流声音的训话,那里每时每刻都有残废的阴影在撺动啊!可是我对于那颗在阴影中恐怖得颤抖的心,竟然没有献上一丝温情。而当我痛苦时,当我第一次体味残废时,她是怎样悲悯地抚慰着我啊!我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冷酷。她从我怀里抬起头,坐开一点距离,一边揩眼泪一边说:“好吧,我的胸怀不如你博大,以后我不再在你面前哭了。她的声音叫我今天想来不寒而栗。她总是相信我是正确的,她总是不敢用自己来否定我。她对我的信任和尊敬都达到了顶点。在长达几年的交往中,她没有喊过我一回名字,即使是相抱着睡在一起时,她也没喊过我的名字。分手前她曾告诉我,她把我看作是这个民族的优秀分子,她在我身上寄托着对于一种新的生活和新的生命的希望。所以她把我当作一个神圣之灵,生怕因为自己的不当而玷污了我。而我实际上是如何地卑污啊。尤其是在她的对比之下。她不但给了我温情,而且给了我鼓励。在所有他人都视我为异端时,她率先承认了我。当我的奋斗和我的价值完全不为外人所知时,她凭自己的判断力对我给予全面的肯定。即使在我心灰意懒自己怀疑自己时,她也依然敢于坚定不移地相信我。她是这世上唯一不曾怀疑过我的人。我想,以后如果我能做出什么成绩来被别人承认,我将不会有太新鲜的成功的喜悦,因为这种心理体验我已在小斤那里经受过了一回。而且,谁的承认能像她那样伴着无限柔情呢。我记得十分清楚,有一回我给她念了一篇我刚刚写出的文学方面的论文,她听了以后那么兴奋,忘乎所以地扑上来,抱着我动情地亲吻,一边吻一边叫嚷:哦,别林斯基!我的别林斯基!在我印象中,这是她在我面前最潇洒最放得开的一次。吻后她又说,你要赶快走,要到更高的地方去闪出光辉来,一颗星星要挂得高一点才可以与别的星星相互映照。后来有两回,我都准备离开那个僻死之地,而且是一去不复返的。她强忍着即将失去我的痛苦,在生活上依然对我照顾得那么好。后来当我被赶出县城,调往三汊港时,她经过许多天的考虑,以那么欣悦的神情,向我提出了一个计划,她叫我辞职不干,住在她那里,吃她一份工资,苦学三年英语,然后去考研究生。说不清在听了这个计划之后,我的心情是如何的复杂。只有一颗高贵的灵魂才可作出这样的奉献。而接受这样的奉献,绝对需要一颗同样高贵的灵魂。我没有接受这样的奉献。我终于离开了她,独自来到了那个魔窟似的三汊港。世界上所有的侮辱都集结在这里等待着我,我每天都得忍受他们的无耻威压。在这里,我将承受失去小斤的痛苦,还将多次体味比《非人的宿命》更加沉重的幻灭的痛苦。在这里,我还将失去许多自由。直到把这一切受够了以后,直到两年以后一个十分闷热的中午,我才冷笑一声呲着獠牙扬长而去。在我与小斤分手之后,不知内情的人谴责小斤没有良心,他们认为是小斤嫌我困居乡村而遗弃我。事实上我来三汊港以后还藕断丝连地与她共度了半年时光。我依然没法献给她关于未来的任何许诺,我终于使她彻底绝望了。我只有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远我而去。一九八七年春天,是我不堪回首的最暗淡的苦春。每天都有无穷无尽的压抑和侮辱,每天都是阴晦的日子,每天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,每天都感受到严重的胸闷和胸疼。学徒出身的医生狗屁不通,而到城里治病是需要开后门的。我只好在胸脯上贴着伤湿止痛膏如狂地痛苦,如疯如狂地写作系列小说《第七病室》(后改名为《古钟》)。我隐隐感到这将是我最后的作品因为我的劫数已经到了。就在这样的日子里,这样一个阴惨惨的日子里,突然收到小斤的信,她向我宣布她已结婚了。我是站着读信的。读完之后我马上倒下。椅子被拌倒砸得楼板轰隆一声巨响。随后我在那个狗窝似的床上胡乱翻滚,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哭,而且是无泪的干泣。那些天我完全处于一种失魂落迫的状态,我常常在深更半夜从恶梦中醒来,疯子般地向身旁久久寻找小斤,然后抖动身子又是干泣。我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,第一次表露以前深深压抑着的温情。但我没有寄去,我怕这最后的温情扰乱她的心。我只寄去了非我知道自己是个十分温情的人,但在小斤面前我终于彻底压抑着温情,尤其是那一回,真成为我永久的悔恨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几年的生活像一场严梦,比大海中的颠簸更叫人恐怖。我不知道当时怎么竟走在那样的院墙边,坐在那样的办公室里,听着那样的下流声音的训话,那里每时每刻都有残废的阴影在撺动啊!可是我对于那颗在阴影中恐怖得颤抖的心,竟然没有献上一丝温情。而当我痛苦时,当我第一次体味残废时,她是怎样悲悯地抚慰着我啊!我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冷酷。她从我怀里抬起头,坐开一点距离,一边揩眼泪一边说:“好吧,我的胸怀不如你博大,以后我不再在你面前哭了。她的声音叫我今天想来不寒而栗。她总是相信我是正确的,她总是不敢用自己来否定我。她对我的信任和尊敬都达到了顶点。在长达几年的交往中,她没有喊过我一回名字,即使是相抱着睡在一起时,她也没喊过我的名字。分手前她曾告诉我,她把我看作是这个民族的优秀分子,她在我身上寄托着对于一种新的生活和新的生命的希望。所以她把我当作一个神圣之灵,生怕因为自己的不当而玷污了我。

常简单的几句话。“为了领受你的温情,上帝让我作男人。为了体味失去你的痛苦,上帝给我痛苦的心。——摩罗留给小斤的话一九八七年苦春。”我们曾经谈论过,即使我们分手了,也应有一种友好关系。可是后来的几次见面,我虽很想与她说点什么,她却很不自然,总是打个招呼,很快就匆匆分手。她是以此报复我所曾给予她的冷酷么,我更感到那一段美好的日子真正失落了,因为受了她的否定而失落得完全无踪无影。我很为此伤感。可是朋友D说:这正说明她心里还有你,你竟然连这一点心理的奥秘都不懂吗,你心理不正常了,看不出这种奥秘了。我似乎从这话中得到一丝安慰。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好到那种程度。这种深情为什么不能把另一个人完全感化和融化。我常常感到这不只是小斤和我的悲哀。这是人性的悲哀。两个月前,一个寒气逼人的黄昏,在一家破烂不堪的旅店里,我向一对男女谈起我与小斤的故事。我忽然说不出话来,立时满脸是泪。我一闭眼,就看见她在地狱里挣扎。尽管她也许活得比我体面,可我总觉得她的生活是那寒冷,那么黑暗。那撺动着的死亡的阴影,像一支鞭子每时都在她的头上呼啸,我们曾经共同抗拒这侮辱,可是我终于背叛了她,留下她独自遭受这样的折磨。我常常为她揪心地痛苦。我多么想有一次机会,两个人哭在一起,我一边向她撒娇,一边给她以温情的抚慰,以救赎我那一回的罪过,和那几年里的罪过。可是,这样的机会不可能会有的。我已彻底失去了那温情的怀抱。每一次回到县城,她的那个又拥挤又整洁的小房间都像磁场一样呼唤着我的心。我时时暗自念叨她的方向和位置。可是我只能傻愣愣地在大街小巷走来走去,却不能向她那方向迈进一步。我们终于只好永远隔膜,并且渐渐陌生下去。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。我这样哭哭说说,说说哭哭,完全忘了那一对男女的存在,只顾疯子一样自念自叨: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,可我却不得不忍受。[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小斤,用以感谢她对我的关怀和抚慰,救赎我的深重罪过,并表达我对她的永久不变的爱戴和怀念。愿她高贵的心灵永远伴我在耻辱的生活中苦苦挣扎永不止息。摩罗挥泪写于一九八九年四月三十日。]原载《耻辱者手记》,内蒙古教育出版社,1998年   而我实际上是如何地卑污啊。尤其是在她的对比之下。

   她不但给了我温情,而且给了我鼓励。在所有他人都视我为异端时,她率先承认了我。当我的奋斗和我的价值完全不为外人所知时,她凭自己的判断力对我给予全面的肯定。即使在我心灰意懒自己怀疑自己时,她也依然敢于坚定不移地相信我。她是这世上唯一不曾怀疑过我的人。我想,以后如果我能做出什么成绩来被别人承认,我将不会有太新鲜的成功的喜悦,因为这种心理体验我已在小斤那里经受过了一回。而且,谁的承认能像她那样伴着无限柔情呢。

人困境不能自拔不能升华老感到不满。我知道自己是个十分温情的人,但在小斤面前我终于彻底压抑着温情,尤其是那一回,真成为我永久的悔恨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几年的生活像一场严梦,比大海中的颠簸更叫人恐怖。我不知道当时怎么竟走在那样的院墙边,坐在那样的办公室里,听着那样的下流声音的训话,那里每时每刻都有残废的阴影在撺动啊!可是我对于那颗在阴影中恐怖得颤抖的心,竟然没有献上一丝温情。而当我痛苦时,当我第一次体味残废时,她是怎样悲悯地抚慰着我啊!我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冷酷。她从我怀里抬起头,坐开一点距离,一边揩眼泪一边说:“好吧,我的胸怀不如你博大,以后我不再在你面前哭了。她的声音叫我今天想来不寒而栗。她总是相信我是正确的,她总是不敢用自己来否定我。她对我的信任和尊敬都达到了顶点。在长达几年的交往中,她没有喊过我一回名字,即使是相抱着睡在一起时,她也没喊过我的名字。分手前她曾告诉我,她把我看作是这个民族的优秀分子,她在我身上寄托着对于一种新的生活和新的生命的希望。所以她把我当作一个神圣之灵,生怕因为自己的不当而玷污了我。而我实际上是如何地卑污啊。尤其是在她的对比之下。她不但给了我温情,而且给了我鼓励。在所有他人都视我为异端时,她率先承认了我。当我的奋斗和我的价值完全不为外人所知时,她凭自己的判断力对我给予全面的肯定。即使在我心灰意懒自己怀疑自己时,她也依然敢于坚定不移地相信我。她是这世上唯一不曾怀疑过我的人。我想,以后如果我能做出什么成绩来被别人承认,我将不会有太新鲜的成功的喜悦,因为这种心理体验我已在小斤那里经受过了一回。而且,谁的承认能像她那样伴着无限柔情呢。我记得十分清楚,有一回我给她念了一篇我刚刚写出的文学方面的论文,她听了以后那么兴奋,忘乎所以地扑上来,抱着我动情地亲吻,一边吻一边叫嚷:哦,别林斯基!我的别林斯基!在我印象中,这是她在我面前最潇洒最放得开的一次。吻后她又说,你要赶快走,要到更高的地方去闪出光辉来,一颗星星要挂得高一点才可以与别的星星相互映照。后来有两回,我都准备离开那个僻死之地,而且是一去不复返的。她强忍着即将失去我的痛苦,在生活上依然对我照顾得那么好。后来当我被赶出县城,调往三汊港时,她经过许多天的考虑,以那么欣悦的神情,向我提出了一个计划,她叫我辞职不干,住在她那里,吃她一份工资,苦学三年英语,然后去考研究生。说不清在听了这个计划之后,我的心情是如何的复杂。只有一颗高贵的灵魂才可作出这样的奉献。而接受这样的奉献,绝对需要一颗同样高贵的灵魂。我没有接受这样的奉献。我终于离开了她,独自来到了那个魔窟似的三汊港。世界上所有的侮辱都集结在这里等待着我,我每天都得忍受他们的无耻威压。在这里,我将承受失去小斤的痛苦,还将多次体味比《非人的宿命》更加沉重的幻灭的痛苦。在这里,我还将失去许多自由。直到把这一切受够了以后,直到两年以后一个十分闷热的中午,我才冷笑一声呲着獠牙扬长而去。在我与小斤分手之后,不知内情的人谴责小斤没有良心,他们认为是小斤嫌我困居乡村而遗弃我。事实上我来三汊港以后还藕断丝连地与她共度了半年时光。我依然没法献给她关于未来的任何许诺,我终于使她彻底绝望了。我只有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远我而去。一九八七年春天,是我不堪回首的最暗淡的苦春。每天都有无穷无尽的压抑和侮辱,每天都是阴晦的日子,每天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,每天都感受到严重的胸闷和胸疼。学徒出身的医生狗屁不通,而到城里治病是需要开后门的。我只好在胸脯上贴着伤湿止痛膏如狂地痛苦,如疯如狂地写作系列小说《第七病室》(后改名为《古钟》)。我隐隐感到这将是我最后的作品因为我的劫数已经到了。就在这样的日子里,这样一个阴惨惨的日子里,突然收到小斤的信,她向我宣布她已结婚了。我是站着读信的。读完之后我马上倒下。椅子被拌倒砸得楼板轰隆一声巨响。随后我在那个狗窝似的床上胡乱翻滚,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哭,而且是无泪的干泣。那些天我完全处于一种失魂落迫的状态,我常常在深更半夜从恶梦中醒来,疯子般地向身旁久久寻找小斤,然后抖动身子又是干泣。我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,第一次表露以前深深压抑着的温情。但我没有寄去,我怕这最后的温情扰乱她的心。我只寄去了非

我记得十分清楚,有一回我给她念了一篇我刚刚写出的文学方面的论文,她听了以后那么兴奋,忘乎所以地扑上来,抱着我动情地亲吻,一边吻一边叫嚷:哦,别林斯基!我的别林斯基!在我印象中,这是她在我面前最潇洒最放得开的一次。吻后她又说,你要赶快走,要到更高的地方去闪出光辉来,一颗星星要挂得高一点才可以与别的星星相互映照。

过客 之 爱摩 罗“每个男人都需要两个妈妈,一个是母亲,一个是情人。我已找到了我的第二个妈妈,她是我唯一可以撒娇的地方,而且怎样撒娇也不过份。当我在日常生活中需要喊她时,我喊她喂,当我不需要喊她时,却一千遍一万遍地喊她妈。这两年来,我是在这位妈妈的温怀里,一点一点成长的。”——在三汊港中学的那间寒气逼人的破房里,我给朋友D写信时,写过这样一段话。这话并不表明我正处在幸福之中,相反,我是意识到即将失去她,才觉得弥足珍贵,才用这种似含欣慰的笔调,掩饰我即将失去她的恐慌。她是小斤。她没想到,毕业以后会被命运逼使来到这样一个与世隔绝满目疮夷的死地方。她为此狠狠哭过几回。熟识我以后,她感到一丝慰藉。对于她来说,我是那个世界仅有的一丝辉光。同时,她也是我的慰藉,因为总算有一个人不但不把我看作异端,而且会投来欣赏和尊敬的目光。我们的相亲相近是非常自然的。她待我很好,各个方面都好。食堂的伙食总是叫人失望,我又从不愿意动手做菜,她便常常在开饭前的几分钟对我说:“我刚烧了菜,你来吃不?”刚开始时,我是有时去,有时不去。我总是在即将达到太亲近时又故意拉开大一点的距离。我因为出身于最最底层,整个生活浸埋在深重的耻辱之中。这种生活培养了我超乎寻常的野心。我从小就渴望着实现自己的尊严和价值,后来又想创造一种使每个人都可获得尊严和价值的新生活。我不但感到重任在肩,同时感到总有某个声音在对我呼唤。无论身处何地,我都觉得自己全然是一个过客,总有匆匆忙忙的感觉,因为我也许明天就会离开这里,甚至在今天夜间就有可能拔脚远涉。有很长时间,我一直生活在《乌黑的塑像》中所写的那种辉煌的体验之中。我不但对于自己结婚成家之类怀着深深恐惧,连别的人们夫妻双双从我眼前走过,我也会生起厌恶之心。我觉得那种生活是丑恶的,一切理想一切想象力都会在一个大红双喜字下彻底完蛋,整个生命就会因此而终结。这种心理一直是我与女人交往的大障碍。因为在我的生活环境中的女人,她越是尊敬你越是喜欢你,就越是对你怀有结成伉俪白头偕老的期待。满足这种期待显然扼杀了我,粉碎对方的期待又刺伤了她,而且会因为刺伤了她而同时刺伤自己。我对小斤正是有着这双重的刺伤,两个人的心都因此受到种种折磨和痛苦。在保持了两年君子风度后,双方都向前跨进一步。这段时间我们是相濡以沫,她给我的温情令我终生难忘。她不像一般的知识者那样,只在挨头人批评时才感到压抑,只在没评上先进时才感到不满。她在观念、价值准则、感情方式等诸多方面,都一定程度西化了。她时时刻刻都清醒地感到这种生活的丑恶和难以容忍,总是想逃离这个环境,可又无力挣脱。有一回,也是在黄昏,没什么具体事情的触发,她的那种压抑感绝望感突然升到顶峰。她无力自持,埋头在我怀抱里哭了起来,而且是号啕大哭。她抽搐的身子使我想起了在茫茫大海中颠簸的小船。凶恶的波浪随时都可能将小船吞没。她显然希望与我连为双体船以求多一份安全。这正是使我感到恐惧的。我在生活中挣扎得已经够累。我从荒山野岭走来,那是绝对的文化沙漠。我先天地文化营养严重不良,一切都得靠自己重新建设,而且仍然是在与世隔绝的文化沙漠中孤立无援地建设。别人轻而易举即可达到的目标,我却必须付出十倍的努力百倍的艰辛。而且底层人的正义感使我把什么使命自觉揽到自己肩上,似乎越沉重越好。生活中的伦常责任,则是我必须逃避和抛弃的。我总想如萨特那样遇上一个波夫瓦,双方都有足够的力量独立自持而不必依赖对方,更想如卢梭一样遇上一位仁爱的华伦夫人,我们这些最底层的征战者,每一次出师都会被打得披头撒发精疲力尽,我们多么需要一位至爱至仁的保护神啊,哪里还有力量去保护别人。父亲母亲在呼唤我的保护,弟弟妹妹在呼唤我的保护,这足以使我狼狈不堪焦头烂额,哪里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搂抱娇妻弱子。也就是说,我只能舍弃一切独自向惊涛骇浪挺进,我宁愿樯折桅断葬身海底也不愿跟别人连成一体,我不能连累着毁了别人也不能让别人毁了我。所以,当小斤哭了一通,对我不能成为她的精神支柱表示失望时,我不是矛以温情的抚慰,因为我不敢以这抚慰来加强她对我的期待心理。她所得到的是我的批评。我那批评也的确出自真心,因为那时我常常自以为处于呼吸宇宙吞吐河山的宏大气势之中,我对她的囿于个   后来有两回,我都准备离开那个僻死之地,而且是一去不复返的。她强忍着即将失去我的痛苦,在生活上依然对我照顾得那么好。后来当我被赶出县城,调往三汊港时,她经过许多天的考虑,以那么欣悦的神情,向我提出了一个计划,她叫我辞职不干,住在她那里,吃她一份工资,苦学三年英语,然后去考研究生。

常简单的几句话。“为了领受你的温情,上帝让我作男人。为了体味失去你的痛苦,上帝给我痛苦的心。——摩罗留给小斤的话一九八七年苦春。”我们曾经谈论过,即使我们分手了,也应有一种友好关系。可是后来的几次见面,我虽很想与她说点什么,她却很不自然,总是打个招呼,很快就匆匆分手。她是以此报复我所曾给予她的冷酷么,我更感到那一段美好的日子真正失落了,因为受了她的否定而失落得完全无踪无影。我很为此伤感。可是朋友D说:这正说明她心里还有你,你竟然连这一点心理的奥秘都不懂吗,你心理不正常了,看不出这种奥秘了。我似乎从这话中得到一丝安慰。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好到那种程度。这种深情为什么不能把另一个人完全感化和融化。我常常感到这不只是小斤和我的悲哀。这是人性的悲哀。两个月前,一个寒气逼人的黄昏,在一家破烂不堪的旅店里,我向一对男女谈起我与小斤的故事。我忽然说不出话来,立时满脸是泪。我一闭眼,就看见她在地狱里挣扎。尽管她也许活得比我体面,可我总觉得她的生活是那寒冷,那么黑暗。那撺动着的死亡的阴影,像一支鞭子每时都在她的头上呼啸,我们曾经共同抗拒这侮辱,可是我终于背叛了她,留下她独自遭受这样的折磨。我常常为她揪心地痛苦。我多么想有一次机会,两个人哭在一起,我一边向她撒娇,一边给她以温情的抚慰,以救赎我那一回的罪过,和那几年里的罪过。可是,这样的机会不可能会有的。我已彻底失去了那温情的怀抱。每一次回到县城,她的那个又拥挤又整洁的小房间都像磁场一样呼唤着我的心。我时时暗自念叨她的方向和位置。可是我只能傻愣愣地在大街小巷走来走去,却不能向她那方向迈进一步。我们终于只好永远隔膜,并且渐渐陌生下去。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。我这样哭哭说说,说说哭哭,完全忘了那一对男女的存在,只顾疯子一样自念自叨: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,可我却不得不忍受。[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小斤,用以感谢她对我的关怀和抚慰,救赎我的深重罪过,并表达我对她的永久不变的爱戴和怀念。愿她高贵的心灵永远伴我在耻辱的生活中苦苦挣扎永不止息。摩罗挥泪写于一九八九年四月三十日。]原载《耻辱者手记》,内蒙古教育出版社,1998年

   说不清在听了这个计划之后,我的心情是如何的复杂。

常简单的几句话。“为了领受你的温情,上帝让我作男人。为了体味失去你的痛苦,上帝给我痛苦的心。——摩罗留给小斤的话一九八七年苦春。”我们曾经谈论过,即使我们分手了,也应有一种友好关系。可是后来的几次见面,我虽很想与她说点什么,她却很不自然,总是打个招呼,很快就匆匆分手。她是以此报复我所曾给予她的冷酷么,我更感到那一段美好的日子真正失落了,因为受了她的否定而失落得完全无踪无影。我很为此伤感。可是朋友D说:这正说明她心里还有你,你竟然连这一点心理的奥秘都不懂吗,你心理不正常了,看不出这种奥秘了。我似乎从这话中得到一丝安慰。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好到那种程度。这种深情为什么不能把另一个人完全感化和融化。我常常感到这不只是小斤和我的悲哀。这是人性的悲哀。两个月前,一个寒气逼人的黄昏,在一家破烂不堪的旅店里,我向一对男女谈起我与小斤的故事。我忽然说不出话来,立时满脸是泪。我一闭眼,就看见她在地狱里挣扎。尽管她也许活得比我体面,可我总觉得她的生活是那寒冷,那么黑暗。那撺动着的死亡的阴影,像一支鞭子每时都在她的头上呼啸,我们曾经共同抗拒这侮辱,可是我终于背叛了她,留下她独自遭受这样的折磨。我常常为她揪心地痛苦。我多么想有一次机会,两个人哭在一起,我一边向她撒娇,一边给她以温情的抚慰,以救赎我那一回的罪过,和那几年里的罪过。可是,这样的机会不可能会有的。我已彻底失去了那温情的怀抱。每一次回到县城,她的那个又拥挤又整洁的小房间都像磁场一样呼唤着我的心。我时时暗自念叨她的方向和位置。可是我只能傻愣愣地在大街小巷走来走去,却不能向她那方向迈进一步。我们终于只好永远隔膜,并且渐渐陌生下去。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。我这样哭哭说说,说说哭哭,完全忘了那一对男女的存在,只顾疯子一样自念自叨: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,可我却不得不忍受。[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小斤,用以感谢她对我的关怀和抚慰,救赎我的深重罪过,并表达我对她的永久不变的爱戴和怀念。愿她高贵的心灵永远伴我在耻辱的生活中苦苦挣扎永不止息。摩罗挥泪写于一九八九年四月三十日。]原载《耻辱者手记》,内蒙古教育出版社,1998年   只有一颗高贵的灵魂才可作出这样的奉献。

人困境不能自拔不能升华老感到不满。我知道自己是个十分温情的人,但在小斤面前我终于彻底压抑着温情,尤其是那一回,真成为我永久的悔恨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几年的生活像一场严梦,比大海中的颠簸更叫人恐怖。我不知道当时怎么竟走在那样的院墙边,坐在那样的办公室里,听着那样的下流声音的训话,那里每时每刻都有残废的阴影在撺动啊!可是我对于那颗在阴影中恐怖得颤抖的心,竟然没有献上一丝温情。而当我痛苦时,当我第一次体味残废时,她是怎样悲悯地抚慰着我啊!我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冷酷。她从我怀里抬起头,坐开一点距离,一边揩眼泪一边说:“好吧,我的胸怀不如你博大,以后我不再在你面前哭了。她的声音叫我今天想来不寒而栗。她总是相信我是正确的,她总是不敢用自己来否定我。她对我的信任和尊敬都达到了顶点。在长达几年的交往中,她没有喊过我一回名字,即使是相抱着睡在一起时,她也没喊过我的名字。分手前她曾告诉我,她把我看作是这个民族的优秀分子,她在我身上寄托着对于一种新的生活和新的生命的希望。所以她把我当作一个神圣之灵,生怕因为自己的不当而玷污了我。而我实际上是如何地卑污啊。尤其是在她的对比之下。她不但给了我温情,而且给了我鼓励。在所有他人都视我为异端时,她率先承认了我。当我的奋斗和我的价值完全不为外人所知时,她凭自己的判断力对我给予全面的肯定。即使在我心灰意懒自己怀疑自己时,她也依然敢于坚定不移地相信我。她是这世上唯一不曾怀疑过我的人。我想,以后如果我能做出什么成绩来被别人承认,我将不会有太新鲜的成功的喜悦,因为这种心理体验我已在小斤那里经受过了一回。而且,谁的承认能像她那样伴着无限柔情呢。我记得十分清楚,有一回我给她念了一篇我刚刚写出的文学方面的论文,她听了以后那么兴奋,忘乎所以地扑上来,抱着我动情地亲吻,一边吻一边叫嚷:哦,别林斯基!我的别林斯基!在我印象中,这是她在我面前最潇洒最放得开的一次。吻后她又说,你要赶快走,要到更高的地方去闪出光辉来,一颗星星要挂得高一点才可以与别的星星相互映照。后来有两回,我都准备离开那个僻死之地,而且是一去不复返的。她强忍着即将失去我的痛苦,在生活上依然对我照顾得那么好。后来当我被赶出县城,调往三汊港时,她经过许多天的考虑,以那么欣悦的神情,向我提出了一个计划,她叫我辞职不干,住在她那里,吃她一份工资,苦学三年英语,然后去考研究生。说不清在听了这个计划之后,我的心情是如何的复杂。只有一颗高贵的灵魂才可作出这样的奉献。而接受这样的奉献,绝对需要一颗同样高贵的灵魂。我没有接受这样的奉献。我终于离开了她,独自来到了那个魔窟似的三汊港。世界上所有的侮辱都集结在这里等待着我,我每天都得忍受他们的无耻威压。在这里,我将承受失去小斤的痛苦,还将多次体味比《非人的宿命》更加沉重的幻灭的痛苦。在这里,我还将失去许多自由。直到把这一切受够了以后,直到两年以后一个十分闷热的中午,我才冷笑一声呲着獠牙扬长而去。在我与小斤分手之后,不知内情的人谴责小斤没有良心,他们认为是小斤嫌我困居乡村而遗弃我。事实上我来三汊港以后还藕断丝连地与她共度了半年时光。我依然没法献给她关于未来的任何许诺,我终于使她彻底绝望了。我只有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远我而去。一九八七年春天,是我不堪回首的最暗淡的苦春。每天都有无穷无尽的压抑和侮辱,每天都是阴晦的日子,每天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,每天都感受到严重的胸闷和胸疼。学徒出身的医生狗屁不通,而到城里治病是需要开后门的。我只好在胸脯上贴着伤湿止痛膏如狂地痛苦,如疯如狂地写作系列小说《第七病室》(后改名为《古钟》)。我隐隐感到这将是我最后的作品因为我的劫数已经到了。就在这样的日子里,这样一个阴惨惨的日子里,突然收到小斤的信,她向我宣布她已结婚了。我是站着读信的。读完之后我马上倒下。椅子被拌倒砸得楼板轰隆一声巨响。随后我在那个狗窝似的床上胡乱翻滚,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哭,而且是无泪的干泣。那些天我完全处于一种失魂落迫的状态,我常常在深更半夜从恶梦中醒来,疯子般地向身旁久久寻找小斤,然后抖动身子又是干泣。我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,第一次表露以前深深压抑着的温情。但我没有寄去,我怕这最后的温情扰乱她的心。我只寄去了非   而接受这样的奉献,绝对需要一颗同样高贵的灵魂。

   我没有接受这样的奉献。我终于离开了她,独自来到了那个魔窟似的三汊港。世界上所有的侮辱都集结在这里等待着我,我每天都得忍受他们的无耻威压。在这里,我将承受失去小斤的痛苦,还将多次体味比《非人的宿命》更加沉重的幻灭的痛苦。在这里,我还将失去许多自由。直到把这一切受够了以后,直到两年以后一个十分闷热的中午,我才冷笑一声呲着獠牙扬长而去。

常简单的几句话。“为了领受你的温情,上帝让我作男人。为了体味失去你的痛苦,上帝给我痛苦的心。——摩罗留给小斤的话一九八七年苦春。”我们曾经谈论过,即使我们分手了,也应有一种友好关系。可是后来的几次见面,我虽很想与她说点什么,她却很不自然,总是打个招呼,很快就匆匆分手。她是以此报复我所曾给予她的冷酷么,我更感到那一段美好的日子真正失落了,因为受了她的否定而失落得完全无踪无影。我很为此伤感。可是朋友D说:这正说明她心里还有你,你竟然连这一点心理的奥秘都不懂吗,你心理不正常了,看不出这种奥秘了。我似乎从这话中得到一丝安慰。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好到那种程度。这种深情为什么不能把另一个人完全感化和融化。我常常感到这不只是小斤和我的悲哀。这是人性的悲哀。两个月前,一个寒气逼人的黄昏,在一家破烂不堪的旅店里,我向一对男女谈起我与小斤的故事。我忽然说不出话来,立时满脸是泪。我一闭眼,就看见她在地狱里挣扎。尽管她也许活得比我体面,可我总觉得她的生活是那寒冷,那么黑暗。那撺动着的死亡的阴影,像一支鞭子每时都在她的头上呼啸,我们曾经共同抗拒这侮辱,可是我终于背叛了她,留下她独自遭受这样的折磨。我常常为她揪心地痛苦。我多么想有一次机会,两个人哭在一起,我一边向她撒娇,一边给她以温情的抚慰,以救赎我那一回的罪过,和那几年里的罪过。可是,这样的机会不可能会有的。我已彻底失去了那温情的怀抱。每一次回到县城,她的那个又拥挤又整洁的小房间都像磁场一样呼唤着我的心。我时时暗自念叨她的方向和位置。可是我只能傻愣愣地在大街小巷走来走去,却不能向她那方向迈进一步。我们终于只好永远隔膜,并且渐渐陌生下去。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。我这样哭哭说说,说说哭哭,完全忘了那一对男女的存在,只顾疯子一样自念自叨: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,可我却不得不忍受。[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小斤,用以感谢她对我的关怀和抚慰,救赎我的深重罪过,并表达我对她的永久不变的爱戴和怀念。愿她高贵的心灵永远伴我在耻辱的生活中苦苦挣扎永不止息。摩罗挥泪写于一九八九年四月三十日。]原载《耻辱者手记》,内蒙古教育出版社,1998年   在我与小斤分手之后,不知内情的人谴责小斤没有良心,他们认为是小斤嫌我困居乡村而遗弃我。事实上我来三汊港以后还藕断丝连地与她共度了半年时光。我依然没法献给她关于未来的任何许诺,我终于使她彻底绝望了。我只有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远我而去。

人困境不能自拔不能升华老感到不满。我知道自己是个十分温情的人,但在小斤面前我终于彻底压抑着温情,尤其是那一回,真成为我永久的悔恨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几年的生活像一场严梦,比大海中的颠簸更叫人恐怖。我不知道当时怎么竟走在那样的院墙边,坐在那样的办公室里,听着那样的下流声音的训话,那里每时每刻都有残废的阴影在撺动啊!可是我对于那颗在阴影中恐怖得颤抖的心,竟然没有献上一丝温情。而当我痛苦时,当我第一次体味残废时,她是怎样悲悯地抚慰着我啊!我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冷酷。她从我怀里抬起头,坐开一点距离,一边揩眼泪一边说:“好吧,我的胸怀不如你博大,以后我不再在你面前哭了。她的声音叫我今天想来不寒而栗。她总是相信我是正确的,她总是不敢用自己来否定我。她对我的信任和尊敬都达到了顶点。在长达几年的交往中,她没有喊过我一回名字,即使是相抱着睡在一起时,她也没喊过我的名字。分手前她曾告诉我,她把我看作是这个民族的优秀分子,她在我身上寄托着对于一种新的生活和新的生命的希望。所以她把我当作一个神圣之灵,生怕因为自己的不当而玷污了我。而我实际上是如何地卑污啊。尤其是在她的对比之下。她不但给了我温情,而且给了我鼓励。在所有他人都视我为异端时,她率先承认了我。当我的奋斗和我的价值完全不为外人所知时,她凭自己的判断力对我给予全面的肯定。即使在我心灰意懒自己怀疑自己时,她也依然敢于坚定不移地相信我。她是这世上唯一不曾怀疑过我的人。我想,以后如果我能做出什么成绩来被别人承认,我将不会有太新鲜的成功的喜悦,因为这种心理体验我已在小斤那里经受过了一回。而且,谁的承认能像她那样伴着无限柔情呢。我记得十分清楚,有一回我给她念了一篇我刚刚写出的文学方面的论文,她听了以后那么兴奋,忘乎所以地扑上来,抱着我动情地亲吻,一边吻一边叫嚷:哦,别林斯基!我的别林斯基!在我印象中,这是她在我面前最潇洒最放得开的一次。吻后她又说,你要赶快走,要到更高的地方去闪出光辉来,一颗星星要挂得高一点才可以与别的星星相互映照。后来有两回,我都准备离开那个僻死之地,而且是一去不复返的。她强忍着即将失去我的痛苦,在生活上依然对我照顾得那么好。后来当我被赶出县城,调往三汊港时,她经过许多天的考虑,以那么欣悦的神情,向我提出了一个计划,她叫我辞职不干,住在她那里,吃她一份工资,苦学三年英语,然后去考研究生。说不清在听了这个计划之后,我的心情是如何的复杂。只有一颗高贵的灵魂才可作出这样的奉献。而接受这样的奉献,绝对需要一颗同样高贵的灵魂。我没有接受这样的奉献。我终于离开了她,独自来到了那个魔窟似的三汊港。世界上所有的侮辱都集结在这里等待着我,我每天都得忍受他们的无耻威压。在这里,我将承受失去小斤的痛苦,还将多次体味比《非人的宿命》更加沉重的幻灭的痛苦。在这里,我还将失去许多自由。直到把这一切受够了以后,直到两年以后一个十分闷热的中午,我才冷笑一声呲着獠牙扬长而去。在我与小斤分手之后,不知内情的人谴责小斤没有良心,他们认为是小斤嫌我困居乡村而遗弃我。事实上我来三汊港以后还藕断丝连地与她共度了半年时光。我依然没法献给她关于未来的任何许诺,我终于使她彻底绝望了。我只有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远我而去。一九八七年春天,是我不堪回首的最暗淡的苦春。每天都有无穷无尽的压抑和侮辱,每天都是阴晦的日子,每天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,每天都感受到严重的胸闷和胸疼。学徒出身的医生狗屁不通,而到城里治病是需要开后门的。我只好在胸脯上贴着伤湿止痛膏如狂地痛苦,如疯如狂地写作系列小说《第七病室》(后改名为《古钟》)。我隐隐感到这将是我最后的作品因为我的劫数已经到了。就在这样的日子里,这样一个阴惨惨的日子里,突然收到小斤的信,她向我宣布她已结婚了。我是站着读信的。读完之后我马上倒下。椅子被拌倒砸得楼板轰隆一声巨响。随后我在那个狗窝似的床上胡乱翻滚,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哭,而且是无泪的干泣。那些天我完全处于一种失魂落迫的状态,我常常在深更半夜从恶梦中醒来,疯子般地向身旁久久寻找小斤,然后抖动身子又是干泣。我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,第一次表露以前深深压抑着的温情。但我没有寄去,我怕这最后的温情扰乱她的心。我只寄去了非   一九八七年春天,是我不堪回首的最暗淡的苦春。每天都有无穷无尽的压抑和侮辱,每天都是阴晦的日子,每天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,每天都感受到严重的胸闷和胸疼。学徒出身的医生狗屁不通,而到城里治病是需要开后门的。我只好在胸脯上贴着伤湿止痛膏如狂地痛苦,如疯如狂地写作系列小说《第七病室》(后改名为《古钟》)。我隐隐感到这将是我最后的作品因为我的劫数已经到了。

常简单的几句话。“为了领受你的温情,上帝让我作男人。为了体味失去你的痛苦,上帝给我痛苦的心。——摩罗留给小斤的话一九八七年苦春。”我们曾经谈论过,即使我们分手了,也应有一种友好关系。可是后来的几次见面,我虽很想与她说点什么,她却很不自然,总是打个招呼,很快就匆匆分手。她是以此报复我所曾给予她的冷酷么,我更感到那一段美好的日子真正失落了,因为受了她的否定而失落得完全无踪无影。我很为此伤感。可是朋友D说:这正说明她心里还有你,你竟然连这一点心理的奥秘都不懂吗,你心理不正常了,看不出这种奥秘了。我似乎从这话中得到一丝安慰。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好到那种程度。这种深情为什么不能把另一个人完全感化和融化。我常常感到这不只是小斤和我的悲哀。这是人性的悲哀。两个月前,一个寒气逼人的黄昏,在一家破烂不堪的旅店里,我向一对男女谈起我与小斤的故事。我忽然说不出话来,立时满脸是泪。我一闭眼,就看见她在地狱里挣扎。尽管她也许活得比我体面,可我总觉得她的生活是那寒冷,那么黑暗。那撺动着的死亡的阴影,像一支鞭子每时都在她的头上呼啸,我们曾经共同抗拒这侮辱,可是我终于背叛了她,留下她独自遭受这样的折磨。我常常为她揪心地痛苦。我多么想有一次机会,两个人哭在一起,我一边向她撒娇,一边给她以温情的抚慰,以救赎我那一回的罪过,和那几年里的罪过。可是,这样的机会不可能会有的。我已彻底失去了那温情的怀抱。每一次回到县城,她的那个又拥挤又整洁的小房间都像磁场一样呼唤着我的心。我时时暗自念叨她的方向和位置。可是我只能傻愣愣地在大街小巷走来走去,却不能向她那方向迈进一步。我们终于只好永远隔膜,并且渐渐陌生下去。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。我这样哭哭说说,说说哭哭,完全忘了那一对男女的存在,只顾疯子一样自念自叨: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,可我却不得不忍受。[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小斤,用以感谢她对我的关怀和抚慰,救赎我的深重罪过,并表达我对她的永久不变的爱戴和怀念。愿她高贵的心灵永远伴我在耻辱的生活中苦苦挣扎永不止息。摩罗挥泪写于一九八九年四月三十日。]原载《耻辱者手记》,内蒙古教育出版社,1998年

   常简单的几句话。“为了领受你的温情,上帝让我作男人。为了体味失去你的痛苦,上帝给我痛苦的心。——摩罗留给小斤的话一九八七年苦春。”我们曾经谈论过,即使我们分手了,也应有一种友好关系。可是后来的几次见面,我虽很想与她说点什么,她却很不自然,总是打个招呼,很快就匆匆分手。她是以此报复我所曾给予她的冷酷么,我更感到那一段美好的日子真正失落了,因为受了她的否定而失落得完全无踪无影。我很为此伤感。可是朋友D说:这正说明她心里还有你,你竟然连这一点心理的奥秘都不懂吗,你心理不正常了,看不出这种奥秘了。我似乎从这话中得到一丝安慰。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好到那种程度。这种深情为什么不能把另一个人完全感化和融化。我常常感到这不只是小斤和我的悲哀。这是人性的悲哀。两个月前,一个寒气逼人的黄昏,在一家破烂不堪的旅店里,我向一对男女谈起我与小斤的故事。我忽然说不出话来,立时满脸是泪。我一闭眼,就看见她在地狱里挣扎。尽管她也许活得比我体面,可我总觉得她的生活是那寒冷,那么黑暗。那撺动着的死亡的阴影,像一支鞭子每时都在她的头上呼啸,我们曾经共同抗拒这侮辱,可是我终于背叛了她,留下她独自遭受这样的折磨。我常常为她揪心地痛苦。我多么想有一次机会,两个人哭在一起,我一边向她撒娇,一边给她以温情的抚慰,以救赎我那一回的罪过,和那几年里的罪过。可是,这样的机会不可能会有的。我已彻底失去了那温情的怀抱。每一次回到县城,她的那个又拥挤又整洁的小房间都像磁场一样呼唤着我的心。我时时暗自念叨她的方向和位置。可是我只能傻愣愣地在大街小巷走来走去,却不能向她那方向迈进一步。我们终于只好永远隔膜,并且渐渐陌生下去。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。我这样哭哭说说,说说哭哭,完全忘了那一对男女的存在,只顾疯子一样自念自叨: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,可我却不得不忍受。[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小斤,用以感谢她对我的关怀和抚慰,救赎我的深重罪过,并表达我对她的永久不变的爱戴和怀念。愿她高贵的心灵永远伴我在耻辱的生活中苦苦挣扎永不止息。摩罗挥泪写于一九八九年四月三十日。]原载《耻辱者手记》,内蒙古教育出版社,1998年就在这样的日子里,这样一个阴惨惨的日子里,突然收到小斤的信,她向我宣布她已结婚了。

   我是站着读信的。读完之后我马上倒下。椅子被拌倒砸得楼板轰隆一声巨响。随后我在那个狗窝似的床上胡乱翻滚,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哭,而且是无泪的干泣。

人困境不能自拔不能升华老感到不满。我知道自己是个十分温情的人,但在小斤面前我终于彻底压抑着温情,尤其是那一回,真成为我永久的悔恨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几年的生活像一场严梦,比大海中的颠簸更叫人恐怖。我不知道当时怎么竟走在那样的院墙边,坐在那样的办公室里,听着那样的下流声音的训话,那里每时每刻都有残废的阴影在撺动啊!可是我对于那颗在阴影中恐怖得颤抖的心,竟然没有献上一丝温情。而当我痛苦时,当我第一次体味残废时,她是怎样悲悯地抚慰着我啊!我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冷酷。她从我怀里抬起头,坐开一点距离,一边揩眼泪一边说:“好吧,我的胸怀不如你博大,以后我不再在你面前哭了。她的声音叫我今天想来不寒而栗。她总是相信我是正确的,她总是不敢用自己来否定我。她对我的信任和尊敬都达到了顶点。在长达几年的交往中,她没有喊过我一回名字,即使是相抱着睡在一起时,她也没喊过我的名字。分手前她曾告诉我,她把我看作是这个民族的优秀分子,她在我身上寄托着对于一种新的生活和新的生命的希望。所以她把我当作一个神圣之灵,生怕因为自己的不当而玷污了我。而我实际上是如何地卑污啊。尤其是在她的对比之下。她不但给了我温情,而且给了我鼓励。在所有他人都视我为异端时,她率先承认了我。当我的奋斗和我的价值完全不为外人所知时,她凭自己的判断力对我给予全面的肯定。即使在我心灰意懒自己怀疑自己时,她也依然敢于坚定不移地相信我。她是这世上唯一不曾怀疑过我的人。我想,以后如果我能做出什么成绩来被别人承认,我将不会有太新鲜的成功的喜悦,因为这种心理体验我已在小斤那里经受过了一回。而且,谁的承认能像她那样伴着无限柔情呢。我记得十分清楚,有一回我给她念了一篇我刚刚写出的文学方面的论文,她听了以后那么兴奋,忘乎所以地扑上来,抱着我动情地亲吻,一边吻一边叫嚷:哦,别林斯基!我的别林斯基!在我印象中,这是她在我面前最潇洒最放得开的一次。吻后她又说,你要赶快走,要到更高的地方去闪出光辉来,一颗星星要挂得高一点才可以与别的星星相互映照。后来有两回,我都准备离开那个僻死之地,而且是一去不复返的。她强忍着即将失去我的痛苦,在生活上依然对我照顾得那么好。后来当我被赶出县城,调往三汊港时,她经过许多天的考虑,以那么欣悦的神情,向我提出了一个计划,她叫我辞职不干,住在她那里,吃她一份工资,苦学三年英语,然后去考研究生。说不清在听了这个计划之后,我的心情是如何的复杂。只有一颗高贵的灵魂才可作出这样的奉献。而接受这样的奉献,绝对需要一颗同样高贵的灵魂。我没有接受这样的奉献。我终于离开了她,独自来到了那个魔窟似的三汊港。世界上所有的侮辱都集结在这里等待着我,我每天都得忍受他们的无耻威压。在这里,我将承受失去小斤的痛苦,还将多次体味比《非人的宿命》更加沉重的幻灭的痛苦。在这里,我还将失去许多自由。直到把这一切受够了以后,直到两年以后一个十分闷热的中午,我才冷笑一声呲着獠牙扬长而去。在我与小斤分手之后,不知内情的人谴责小斤没有良心,他们认为是小斤嫌我困居乡村而遗弃我。事实上我来三汊港以后还藕断丝连地与她共度了半年时光。我依然没法献给她关于未来的任何许诺,我终于使她彻底绝望了。我只有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远我而去。一九八七年春天,是我不堪回首的最暗淡的苦春。每天都有无穷无尽的压抑和侮辱,每天都是阴晦的日子,每天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,每天都感受到严重的胸闷和胸疼。学徒出身的医生狗屁不通,而到城里治病是需要开后门的。我只好在胸脯上贴着伤湿止痛膏如狂地痛苦,如疯如狂地写作系列小说《第七病室》(后改名为《古钟》)。我隐隐感到这将是我最后的作品因为我的劫数已经到了。就在这样的日子里,这样一个阴惨惨的日子里,突然收到小斤的信,她向我宣布她已结婚了。我是站着读信的。读完之后我马上倒下。椅子被拌倒砸得楼板轰隆一声巨响。随后我在那个狗窝似的床上胡乱翻滚,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哭,而且是无泪的干泣。那些天我完全处于一种失魂落迫的状态,我常常在深更半夜从恶梦中醒来,疯子般地向身旁久久寻找小斤,然后抖动身子又是干泣。我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,第一次表露以前深深压抑着的温情。但我没有寄去,我怕这最后的温情扰乱她的心。我只寄去了非   那些天我完全处于一种失魂落迫的状态,我常常在深更半夜从恶梦中醒来,疯子般地向身旁久久寻找小斤,然后抖动身子又是干泣。我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,第一次表露以前深深压抑着的温情。但我没有寄去,我怕这最后的温情扰乱她的心。我只寄去了非常简单的几句话。“为了领受你的温情,上帝让我作男人。为了体味失去你的痛苦,上帝给我痛苦的心。——摩罗留给小斤的话常简单的几句话。“为了领受你的温情,上帝让我作男人。为了体味失去你的痛苦,上帝给我痛苦的心。——摩罗留给小斤的话一九八七年苦春。”我们曾经谈论过,即使我们分手了,也应有一种友好关系。可是后来的几次见面,我虽很想与她说点什么,她却很不自然,总是打个招呼,很快就匆匆分手。她是以此报复我所曾给予她的冷酷么,我更感到那一段美好的日子真正失落了,因为受了她的否定而失落得完全无踪无影。我很为此伤感。可是朋友D说:这正说明她心里还有你,你竟然连这一点心理的奥秘都不懂吗,你心理不正常了,看不出这种奥秘了。我似乎从这话中得到一丝安慰。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好到那种程度。这种深情为什么不能把另一个人完全感化和融化。我常常感到这不只是小斤和我的悲哀。这是人性的悲哀。两个月前,一个寒气逼人的黄昏,在一家破烂不堪的旅店里,我向一对男女谈起我与小斤的故事。我忽然说不出话来,立时满脸是泪。我一闭眼,就看见她在地狱里挣扎。尽管她也许活得比我体面,可我总觉得她的生活是那寒冷,那么黑暗。那撺动着的死亡的阴影,像一支鞭子每时都在她的头上呼啸,我们曾经共同抗拒这侮辱,可是我终于背叛了她,留下她独自遭受这样的折磨。我常常为她揪心地痛苦。我多么想有一次机会,两个人哭在一起,我一边向她撒娇,一边给她以温情的抚慰,以救赎我那一回的罪过,和那几年里的罪过。可是,这样的机会不可能会有的。我已彻底失去了那温情的怀抱。每一次回到县城,她的那个又拥挤又整洁的小房间都像磁场一样呼唤着我的心。我时时暗自念叨她的方向和位置。可是我只能傻愣愣地在大街小巷走来走去,却不能向她那方向迈进一步。我们终于只好永远隔膜,并且渐渐陌生下去。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。我这样哭哭说说,说说哭哭,完全忘了那一对男女的存在,只顾疯子一样自念自叨: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,可我却不得不忍受。[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小斤,用以感谢她对我的关怀和抚慰,救赎我的深重罪过,并表达我对她的永久不变的爱戴和怀念。愿她高贵的心灵永远伴我在耻辱的生活中苦苦挣扎永不止息。摩罗挥泪写于一九八九年四月三十日。]原载《耻辱者手记》,内蒙古教育出版社,1998年 一九八七年苦春。”

   我们曾经谈论过,即使我们分手了,也应有一种友好关系。可是后来的几次见面,我虽很想与她说点什么,她却很不自然,总是打个招呼,很快就匆匆分手。她是以此报复我所曾给予她的冷酷么,我更感到那一段美好的日子真正失落了,因为受了她的否定而失落得完全无踪无影。我很为此伤感。可是朋友D说:这正说明她心里还有你,你竟然连这一点心理的奥秘都不懂吗,你心理不正常了,看不出这种奥秘了。

人困境不能自拔不能升华老感到不满。我知道自己是个十分温情的人,但在小斤面前我终于彻底压抑着温情,尤其是那一回,真成为我永久的悔恨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几年的生活像一场严梦,比大海中的颠簸更叫人恐怖。我不知道当时怎么竟走在那样的院墙边,坐在那样的办公室里,听着那样的下流声音的训话,那里每时每刻都有残废的阴影在撺动啊!可是我对于那颗在阴影中恐怖得颤抖的心,竟然没有献上一丝温情。而当我痛苦时,当我第一次体味残废时,她是怎样悲悯地抚慰着我啊!我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冷酷。她从我怀里抬起头,坐开一点距离,一边揩眼泪一边说:“好吧,我的胸怀不如你博大,以后我不再在你面前哭了。她的声音叫我今天想来不寒而栗。她总是相信我是正确的,她总是不敢用自己来否定我。她对我的信任和尊敬都达到了顶点。在长达几年的交往中,她没有喊过我一回名字,即使是相抱着睡在一起时,她也没喊过我的名字。分手前她曾告诉我,她把我看作是这个民族的优秀分子,她在我身上寄托着对于一种新的生活和新的生命的希望。所以她把我当作一个神圣之灵,生怕因为自己的不当而玷污了我。而我实际上是如何地卑污啊。尤其是在她的对比之下。她不但给了我温情,而且给了我鼓励。在所有他人都视我为异端时,她率先承认了我。当我的奋斗和我的价值完全不为外人所知时,她凭自己的判断力对我给予全面的肯定。即使在我心灰意懒自己怀疑自己时,她也依然敢于坚定不移地相信我。她是这世上唯一不曾怀疑过我的人。我想,以后如果我能做出什么成绩来被别人承认,我将不会有太新鲜的成功的喜悦,因为这种心理体验我已在小斤那里经受过了一回。而且,谁的承认能像她那样伴着无限柔情呢。我记得十分清楚,有一回我给她念了一篇我刚刚写出的文学方面的论文,她听了以后那么兴奋,忘乎所以地扑上来,抱着我动情地亲吻,一边吻一边叫嚷:哦,别林斯基!我的别林斯基!在我印象中,这是她在我面前最潇洒最放得开的一次。吻后她又说,你要赶快走,要到更高的地方去闪出光辉来,一颗星星要挂得高一点才可以与别的星星相互映照。后来有两回,我都准备离开那个僻死之地,而且是一去不复返的。她强忍着即将失去我的痛苦,在生活上依然对我照顾得那么好。后来当我被赶出县城,调往三汊港时,她经过许多天的考虑,以那么欣悦的神情,向我提出了一个计划,她叫我辞职不干,住在她那里,吃她一份工资,苦学三年英语,然后去考研究生。说不清在听了这个计划之后,我的心情是如何的复杂。只有一颗高贵的灵魂才可作出这样的奉献。而接受这样的奉献,绝对需要一颗同样高贵的灵魂。我没有接受这样的奉献。我终于离开了她,独自来到了那个魔窟似的三汊港。世界上所有的侮辱都集结在这里等待着我,我每天都得忍受他们的无耻威压。在这里,我将承受失去小斤的痛苦,还将多次体味比《非人的宿命》更加沉重的幻灭的痛苦。在这里,我还将失去许多自由。直到把这一切受够了以后,直到两年以后一个十分闷热的中午,我才冷笑一声呲着獠牙扬长而去。在我与小斤分手之后,不知内情的人谴责小斤没有良心,他们认为是小斤嫌我困居乡村而遗弃我。事实上我来三汊港以后还藕断丝连地与她共度了半年时光。我依然没法献给她关于未来的任何许诺,我终于使她彻底绝望了。我只有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远我而去。一九八七年春天,是我不堪回首的最暗淡的苦春。每天都有无穷无尽的压抑和侮辱,每天都是阴晦的日子,每天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,每天都感受到严重的胸闷和胸疼。学徒出身的医生狗屁不通,而到城里治病是需要开后门的。我只好在胸脯上贴着伤湿止痛膏如狂地痛苦,如疯如狂地写作系列小说《第七病室》(后改名为《古钟》)。我隐隐感到这将是我最后的作品因为我的劫数已经到了。就在这样的日子里,这样一个阴惨惨的日子里,突然收到小斤的信,她向我宣布她已结婚了。我是站着读信的。读完之后我马上倒下。椅子被拌倒砸得楼板轰隆一声巨响。随后我在那个狗窝似的床上胡乱翻滚,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哭,而且是无泪的干泣。那些天我完全处于一种失魂落迫的状态,我常常在深更半夜从恶梦中醒来,疯子般地向身旁久久寻找小斤,然后抖动身子又是干泣。我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,第一次表露以前深深压抑着的温情。但我没有寄去,我怕这最后的温情扰乱她的心。我只寄去了非   我似乎从这话中得到一丝安慰。

常简单的几句话。“为了领受你的温情,上帝让我作男人。为了体味失去你的痛苦,上帝给我痛苦的心。——摩罗留给小斤的话一九八七年苦春。”我们曾经谈论过,即使我们分手了,也应有一种友好关系。可是后来的几次见面,我虽很想与她说点什么,她却很不自然,总是打个招呼,很快就匆匆分手。她是以此报复我所曾给予她的冷酷么,我更感到那一段美好的日子真正失落了,因为受了她的否定而失落得完全无踪无影。我很为此伤感。可是朋友D说:这正说明她心里还有你,你竟然连这一点心理的奥秘都不懂吗,你心理不正常了,看不出这种奥秘了。我似乎从这话中得到一丝安慰。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好到那种程度。这种深情为什么不能把另一个人完全感化和融化。我常常感到这不只是小斤和我的悲哀。这是人性的悲哀。两个月前,一个寒气逼人的黄昏,在一家破烂不堪的旅店里,我向一对男女谈起我与小斤的故事。我忽然说不出话来,立时满脸是泪。我一闭眼,就看见她在地狱里挣扎。尽管她也许活得比我体面,可我总觉得她的生活是那寒冷,那么黑暗。那撺动着的死亡的阴影,像一支鞭子每时都在她的头上呼啸,我们曾经共同抗拒这侮辱,可是我终于背叛了她,留下她独自遭受这样的折磨。我常常为她揪心地痛苦。我多么想有一次机会,两个人哭在一起,我一边向她撒娇,一边给她以温情的抚慰,以救赎我那一回的罪过,和那几年里的罪过。可是,这样的机会不可能会有的。我已彻底失去了那温情的怀抱。每一次回到县城,她的那个又拥挤又整洁的小房间都像磁场一样呼唤着我的心。我时时暗自念叨她的方向和位置。可是我只能傻愣愣地在大街小巷走来走去,却不能向她那方向迈进一步。我们终于只好永远隔膜,并且渐渐陌生下去。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。我这样哭哭说说,说说哭哭,完全忘了那一对男女的存在,只顾疯子一样自念自叨: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,可我却不得不忍受。[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小斤,用以感谢她对我的关怀和抚慰,救赎我的深重罪过,并表达我对她的永久不变的爱戴和怀念。愿她高贵的心灵永远伴我在耻辱的生活中苦苦挣扎永不止息。摩罗挥泪写于一九八九年四月三十日。]原载《耻辱者手记》,内蒙古教育出版社,1998年   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好到那种程度。这种深情为什么不能把另一个人完全感化和融化。我常常感到这不只是小斤和我的悲哀。这是人性的悲哀。

过客 之 爱摩 罗“每个男人都需要两个妈妈,一个是母亲,一个是情人。我已找到了我的第二个妈妈,她是我唯一可以撒娇的地方,而且怎样撒娇也不过份。当我在日常生活中需要喊她时,我喊她喂,当我不需要喊她时,却一千遍一万遍地喊她妈。这两年来,我是在这位妈妈的温怀里,一点一点成长的。”——在三汊港中学的那间寒气逼人的破房里,我给朋友D写信时,写过这样一段话。这话并不表明我正处在幸福之中,相反,我是意识到即将失去她,才觉得弥足珍贵,才用这种似含欣慰的笔调,掩饰我即将失去她的恐慌。她是小斤。她没想到,毕业以后会被命运逼使来到这样一个与世隔绝满目疮夷的死地方。她为此狠狠哭过几回。熟识我以后,她感到一丝慰藉。对于她来说,我是那个世界仅有的一丝辉光。同时,她也是我的慰藉,因为总算有一个人不但不把我看作异端,而且会投来欣赏和尊敬的目光。我们的相亲相近是非常自然的。她待我很好,各个方面都好。食堂的伙食总是叫人失望,我又从不愿意动手做菜,她便常常在开饭前的几分钟对我说:“我刚烧了菜,你来吃不?”刚开始时,我是有时去,有时不去。我总是在即将达到太亲近时又故意拉开大一点的距离。我因为出身于最最底层,整个生活浸埋在深重的耻辱之中。这种生活培养了我超乎寻常的野心。我从小就渴望着实现自己的尊严和价值,后来又想创造一种使每个人都可获得尊严和价值的新生活。我不但感到重任在肩,同时感到总有某个声音在对我呼唤。无论身处何地,我都觉得自己全然是一个过客,总有匆匆忙忙的感觉,因为我也许明天就会离开这里,甚至在今天夜间就有可能拔脚远涉。有很长时间,我一直生活在《乌黑的塑像》中所写的那种辉煌的体验之中。我不但对于自己结婚成家之类怀着深深恐惧,连别的人们夫妻双双从我眼前走过,我也会生起厌恶之心。我觉得那种生活是丑恶的,一切理想一切想象力都会在一个大红双喜字下彻底完蛋,整个生命就会因此而终结。这种心理一直是我与女人交往的大障碍。因为在我的生活环境中的女人,她越是尊敬你越是喜欢你,就越是对你怀有结成伉俪白头偕老的期待。满足这种期待显然扼杀了我,粉碎对方的期待又刺伤了她,而且会因为刺伤了她而同时刺伤自己。我对小斤正是有着这双重的刺伤,两个人的心都因此受到种种折磨和痛苦。在保持了两年君子风度后,双方都向前跨进一步。这段时间我们是相濡以沫,她给我的温情令我终生难忘。她不像一般的知识者那样,只在挨头人批评时才感到压抑,只在没评上先进时才感到不满。她在观念、价值准则、感情方式等诸多方面,都一定程度西化了。她时时刻刻都清醒地感到这种生活的丑恶和难以容忍,总是想逃离这个环境,可又无力挣脱。有一回,也是在黄昏,没什么具体事情的触发,她的那种压抑感绝望感突然升到顶峰。她无力自持,埋头在我怀抱里哭了起来,而且是号啕大哭。她抽搐的身子使我想起了在茫茫大海中颠簸的小船。凶恶的波浪随时都可能将小船吞没。她显然希望与我连为双体船以求多一份安全。这正是使我感到恐惧的。我在生活中挣扎得已经够累。我从荒山野岭走来,那是绝对的文化沙漠。我先天地文化营养严重不良,一切都得靠自己重新建设,而且仍然是在与世隔绝的文化沙漠中孤立无援地建设。别人轻而易举即可达到的目标,我却必须付出十倍的努力百倍的艰辛。而且底层人的正义感使我把什么使命自觉揽到自己肩上,似乎越沉重越好。生活中的伦常责任,则是我必须逃避和抛弃的。我总想如萨特那样遇上一个波夫瓦,双方都有足够的力量独立自持而不必依赖对方,更想如卢梭一样遇上一位仁爱的华伦夫人,我们这些最底层的征战者,每一次出师都会被打得披头撒发精疲力尽,我们多么需要一位至爱至仁的保护神啊,哪里还有力量去保护别人。父亲母亲在呼唤我的保护,弟弟妹妹在呼唤我的保护,这足以使我狼狈不堪焦头烂额,哪里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搂抱娇妻弱子。也就是说,我只能舍弃一切独自向惊涛骇浪挺进,我宁愿樯折桅断葬身海底也不愿跟别人连成一体,我不能连累着毁了别人也不能让别人毁了我。所以,当小斤哭了一通,对我不能成为她的精神支柱表示失望时,我不是矛以温情的抚慰,因为我不敢以这抚慰来加强她对我的期待心理。她所得到的是我的批评。我那批评也的确出自真心,因为那时我常常自以为处于呼吸宇宙吞吐河山的宏大气势之中,我对她的囿于个

两个月前,一个寒气逼人的黄昏,在一家破烂不堪的旅店里,我向一对男女谈起我与小斤的故事。我忽然说不出话来,立时满脸是泪。我一闭眼,就看见她在地狱里挣扎。尽管她也许活得比我体面,可我总觉得她的生活是那寒冷,那么黑暗。那撺动着的死亡的阴影,像一支鞭子每时都在她的头上呼啸,我们曾经共同抗拒这侮辱,可是我终于背叛了她,留下她独自遭受这样的折磨。我常常为她揪心地痛苦。我多么想有一次机会,两个人哭在一起,我一边向她撒娇,一边给她以温情的抚慰,以救赎我那一回的罪过,和那几年里的罪过。可是,这样的机会不可能会有的。我已彻底失去了那温情的怀抱。每一次回到县城,她的那个又拥挤又整洁的小房间都像磁场一样呼唤着我的心。我时时暗自念叨她的方向和位置。可是我只能傻愣愣地在大街小巷走来走去,却不能向她那方向迈进一步。我们终于只好永远隔膜,并且渐渐陌生下去。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。我这样哭哭说说,说说哭哭,完全忘了那一对男女的存在,只顾疯子一样自念自叨: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,可我却不得不忍受。

 

过客 之 爱摩 罗“每个男人都需要两个妈妈,一个是母亲,一个是情人。我已找到了我的第二个妈妈,她是我唯一可以撒娇的地方,而且怎样撒娇也不过份。当我在日常生活中需要喊她时,我喊她喂,当我不需要喊她时,却一千遍一万遍地喊她妈。这两年来,我是在这位妈妈的温怀里,一点一点成长的。”——在三汊港中学的那间寒气逼人的破房里,我给朋友D写信时,写过这样一段话。这话并不表明我正处在幸福之中,相反,我是意识到即将失去她,才觉得弥足珍贵,才用这种似含欣慰的笔调,掩饰我即将失去她的恐慌。她是小斤。她没想到,毕业以后会被命运逼使来到这样一个与世隔绝满目疮夷的死地方。她为此狠狠哭过几回。熟识我以后,她感到一丝慰藉。对于她来说,我是那个世界仅有的一丝辉光。同时,她也是我的慰藉,因为总算有一个人不但不把我看作异端,而且会投来欣赏和尊敬的目光。我们的相亲相近是非常自然的。她待我很好,各个方面都好。食堂的伙食总是叫人失望,我又从不愿意动手做菜,她便常常在开饭前的几分钟对我说:“我刚烧了菜,你来吃不?”刚开始时,我是有时去,有时不去。我总是在即将达到太亲近时又故意拉开大一点的距离。我因为出身于最最底层,整个生活浸埋在深重的耻辱之中。这种生活培养了我超乎寻常的野心。我从小就渴望着实现自己的尊严和价值,后来又想创造一种使每个人都可获得尊严和价值的新生活。我不但感到重任在肩,同时感到总有某个声音在对我呼唤。无论身处何地,我都觉得自己全然是一个过客,总有匆匆忙忙的感觉,因为我也许明天就会离开这里,甚至在今天夜间就有可能拔脚远涉。有很长时间,我一直生活在《乌黑的塑像》中所写的那种辉煌的体验之中。我不但对于自己结婚成家之类怀着深深恐惧,连别的人们夫妻双双从我眼前走过,我也会生起厌恶之心。我觉得那种生活是丑恶的,一切理想一切想象力都会在一个大红双喜字下彻底完蛋,整个生命就会因此而终结。这种心理一直是我与女人交往的大障碍。因为在我的生活环境中的女人,她越是尊敬你越是喜欢你,就越是对你怀有结成伉俪白头偕老的期待。满足这种期待显然扼杀了我,粉碎对方的期待又刺伤了她,而且会因为刺伤了她而同时刺伤自己。我对小斤正是有着这双重的刺伤,两个人的心都因此受到种种折磨和痛苦。在保持了两年君子风度后,双方都向前跨进一步。这段时间我们是相濡以沫,她给我的温情令我终生难忘。她不像一般的知识者那样,只在挨头人批评时才感到压抑,只在没评上先进时才感到不满。她在观念、价值准则、感情方式等诸多方面,都一定程度西化了。她时时刻刻都清醒地感到这种生活的丑恶和难以容忍,总是想逃离这个环境,可又无力挣脱。有一回,也是在黄昏,没什么具体事情的触发,她的那种压抑感绝望感突然升到顶峰。她无力自持,埋头在我怀抱里哭了起来,而且是号啕大哭。她抽搐的身子使我想起了在茫茫大海中颠簸的小船。凶恶的波浪随时都可能将小船吞没。她显然希望与我连为双体船以求多一份安全。这正是使我感到恐惧的。我在生活中挣扎得已经够累。我从荒山野岭走来,那是绝对的文化沙漠。我先天地文化营养严重不良,一切都得靠自己重新建设,而且仍然是在与世隔绝的文化沙漠中孤立无援地建设。别人轻而易举即可达到的目标,我却必须付出十倍的努力百倍的艰辛。而且底层人的正义感使我把什么使命自觉揽到自己肩上,似乎越沉重越好。生活中的伦常责任,则是我必须逃避和抛弃的。我总想如萨特那样遇上一个波夫瓦,双方都有足够的力量独立自持而不必依赖对方,更想如卢梭一样遇上一位仁爱的华伦夫人,我们这些最底层的征战者,每一次出师都会被打得披头撒发精疲力尽,我们多么需要一位至爱至仁的保护神啊,哪里还有力量去保护别人。父亲母亲在呼唤我的保护,弟弟妹妹在呼唤我的保护,这足以使我狼狈不堪焦头烂额,哪里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搂抱娇妻弱子。也就是说,我只能舍弃一切独自向惊涛骇浪挺进,我宁愿樯折桅断葬身海底也不愿跟别人连成一体,我不能连累着毁了别人也不能让别人毁了我。所以,当小斤哭了一通,对我不能成为她的精神支柱表示失望时,我不是矛以温情的抚慰,因为我不敢以这抚慰来加强她对我的期待心理。她所得到的是我的批评。我那批评也的确出自真心,因为那时我常常自以为处于呼吸宇宙吞吐河山的宏大气势之中,我对她的囿于个

人困境不能自拔不能升华老感到不满。我知道自己是个十分温情的人,但在小斤面前我终于彻底压抑着温情,尤其是那一回,真成为我永久的悔恨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几年的生活像一场严梦,比大海中的颠簸更叫人恐怖。我不知道当时怎么竟走在那样的院墙边,坐在那样的办公室里,听着那样的下流声音的训话,那里每时每刻都有残废的阴影在撺动啊!可是我对于那颗在阴影中恐怖得颤抖的心,竟然没有献上一丝温情。而当我痛苦时,当我第一次体味残废时,她是怎样悲悯地抚慰着我啊!我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冷酷。她从我怀里抬起头,坐开一点距离,一边揩眼泪一边说:“好吧,我的胸怀不如你博大,以后我不再在你面前哭了。她的声音叫我今天想来不寒而栗。她总是相信我是正确的,她总是不敢用自己来否定我。她对我的信任和尊敬都达到了顶点。在长达几年的交往中,她没有喊过我一回名字,即使是相抱着睡在一起时,她也没喊过我的名字。分手前她曾告诉我,她把我看作是这个民族的优秀分子,她在我身上寄托着对于一种新的生活和新的生命的希望。所以她把我当作一个神圣之灵,生怕因为自己的不当而玷污了我。而我实际上是如何地卑污啊。尤其是在她的对比之下。她不但给了我温情,而且给了我鼓励。在所有他人都视我为异端时,她率先承认了我。当我的奋斗和我的价值完全不为外人所知时,她凭自己的判断力对我给予全面的肯定。即使在我心灰意懒自己怀疑自己时,她也依然敢于坚定不移地相信我。她是这世上唯一不曾怀疑过我的人。我想,以后如果我能做出什么成绩来被别人承认,我将不会有太新鲜的成功的喜悦,因为这种心理体验我已在小斤那里经受过了一回。而且,谁的承认能像她那样伴着无限柔情呢。我记得十分清楚,有一回我给她念了一篇我刚刚写出的文学方面的论文,她听了以后那么兴奋,忘乎所以地扑上来,抱着我动情地亲吻,一边吻一边叫嚷:哦,别林斯基!我的别林斯基!在我印象中,这是她在我面前最潇洒最放得开的一次。吻后她又说,你要赶快走,要到更高的地方去闪出光辉来,一颗星星要挂得高一点才可以与别的星星相互映照。后来有两回,我都准备离开那个僻死之地,而且是一去不复返的。她强忍着即将失去我的痛苦,在生活上依然对我照顾得那么好。后来当我被赶出县城,调往三汊港时,她经过许多天的考虑,以那么欣悦的神情,向我提出了一个计划,她叫我辞职不干,住在她那里,吃她一份工资,苦学三年英语,然后去考研究生。说不清在听了这个计划之后,我的心情是如何的复杂。只有一颗高贵的灵魂才可作出这样的奉献。而接受这样的奉献,绝对需要一颗同样高贵的灵魂。我没有接受这样的奉献。我终于离开了她,独自来到了那个魔窟似的三汊港。世界上所有的侮辱都集结在这里等待着我,我每天都得忍受他们的无耻威压。在这里,我将承受失去小斤的痛苦,还将多次体味比《非人的宿命》更加沉重的幻灭的痛苦。在这里,我还将失去许多自由。直到把这一切受够了以后,直到两年以后一个十分闷热的中午,我才冷笑一声呲着獠牙扬长而去。在我与小斤分手之后,不知内情的人谴责小斤没有良心,他们认为是小斤嫌我困居乡村而遗弃我。事实上我来三汊港以后还藕断丝连地与她共度了半年时光。我依然没法献给她关于未来的任何许诺,我终于使她彻底绝望了。我只有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远我而去。一九八七年春天,是我不堪回首的最暗淡的苦春。每天都有无穷无尽的压抑和侮辱,每天都是阴晦的日子,每天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,每天都感受到严重的胸闷和胸疼。学徒出身的医生狗屁不通,而到城里治病是需要开后门的。我只好在胸脯上贴着伤湿止痛膏如狂地痛苦,如疯如狂地写作系列小说《第七病室》(后改名为《古钟》)。我隐隐感到这将是我最后的作品因为我的劫数已经到了。就在这样的日子里,这样一个阴惨惨的日子里,突然收到小斤的信,她向我宣布她已结婚了。我是站着读信的。读完之后我马上倒下。椅子被拌倒砸得楼板轰隆一声巨响。随后我在那个狗窝似的床上胡乱翻滚,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哭,而且是无泪的干泣。那些天我完全处于一种失魂落迫的状态,我常常在深更半夜从恶梦中醒来,疯子般地向身旁久久寻找小斤,然后抖动身子又是干泣。我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,第一次表露以前深深压抑着的温情。但我没有寄去,我怕这最后的温情扰乱她的心。我只寄去了非   [ 人困境不能自拔不能升华老感到不满。我知道自己是个十分温情的人,但在小斤面前我终于彻底压抑着温情,尤其是那一回,真成为我永久的悔恨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几年的生活像一场严梦,比大海中的颠簸更叫人恐怖。我不知道当时怎么竟走在那样的院墙边,坐在那样的办公室里,听着那样的下流声音的训话,那里每时每刻都有残废的阴影在撺动啊!可是我对于那颗在阴影中恐怖得颤抖的心,竟然没有献上一丝温情。而当我痛苦时,当我第一次体味残废时,她是怎样悲悯地抚慰着我啊!我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冷酷。她从我怀里抬起头,坐开一点距离,一边揩眼泪一边说:“好吧,我的胸怀不如你博大,以后我不再在你面前哭了。她的声音叫我今天想来不寒而栗。她总是相信我是正确的,她总是不敢用自己来否定我。她对我的信任和尊敬都达到了顶点。在长达几年的交往中,她没有喊过我一回名字,即使是相抱着睡在一起时,她也没喊过我的名字。分手前她曾告诉我,她把我看作是这个民族的优秀分子,她在我身上寄托着对于一种新的生活和新的生命的希望。所以她把我当作一个神圣之灵,生怕因为自己的不当而玷污了我。而我实际上是如何地卑污啊。尤其是在她的对比之下。她不但给了我温情,而且给了我鼓励。在所有他人都视我为异端时,她率先承认了我。当我的奋斗和我的价值完全不为外人所知时,她凭自己的判断力对我给予全面的肯定。即使在我心灰意懒自己怀疑自己时,她也依然敢于坚定不移地相信我。她是这世上唯一不曾怀疑过我的人。我想,以后如果我能做出什么成绩来被别人承认,我将不会有太新鲜的成功的喜悦,因为这种心理体验我已在小斤那里经受过了一回。而且,谁的承认能像她那样伴着无限柔情呢。我记得十分清楚,有一回我给她念了一篇我刚刚写出的文学方面的论文,她听了以后那么兴奋,忘乎所以地扑上来,抱着我动情地亲吻,一边吻一边叫嚷:哦,别林斯基!我的别林斯基!在我印象中,这是她在我面前最潇洒最放得开的一次。吻后她又说,你要赶快走,要到更高的地方去闪出光辉来,一颗星星要挂得高一点才可以与别的星星相互映照。后来有两回,我都准备离开那个僻死之地,而且是一去不复返的。她强忍着即将失去我的痛苦,在生活上依然对我照顾得那么好。后来当我被赶出县城,调往三汊港时,她经过许多天的考虑,以那么欣悦的神情,向我提出了一个计划,她叫我辞职不干,住在她那里,吃她一份工资,苦学三年英语,然后去考研究生。说不清在听了这个计划之后,我的心情是如何的复杂。只有一颗高贵的灵魂才可作出这样的奉献。而接受这样的奉献,绝对需要一颗同样高贵的灵魂。我没有接受这样的奉献。我终于离开了她,独自来到了那个魔窟似的三汊港。世界上所有的侮辱都集结在这里等待着我,我每天都得忍受他们的无耻威压。在这里,我将承受失去小斤的痛苦,还将多次体味比《非人的宿命》更加沉重的幻灭的痛苦。在这里,我还将失去许多自由。直到把这一切受够了以后,直到两年以后一个十分闷热的中午,我才冷笑一声呲着獠牙扬长而去。在我与小斤分手之后,不知内情的人谴责小斤没有良心,他们认为是小斤嫌我困居乡村而遗弃我。事实上我来三汊港以后还藕断丝连地与她共度了半年时光。我依然没法献给她关于未来的任何许诺,我终于使她彻底绝望了。我只有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远我而去。一九八七年春天,是我不堪回首的最暗淡的苦春。每天都有无穷无尽的压抑和侮辱,每天都是阴晦的日子,每天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,每天都感受到严重的胸闷和胸疼。学徒出身的医生狗屁不通,而到城里治病是需要开后门的。我只好在胸脯上贴着伤湿止痛膏如狂地痛苦,如疯如狂地写作系列小说《第七病室》(后改名为《古钟》)。我隐隐感到这将是我最后的作品因为我的劫数已经到了。就在这样的日子里,这样一个阴惨惨的日子里,突然收到小斤的信,她向我宣布她已结婚了。我是站着读信的。读完之后我马上倒下。椅子被拌倒砸得楼板轰隆一声巨响。随后我在那个狗窝似的床上胡乱翻滚,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哭,而且是无泪的干泣。那些天我完全处于一种失魂落迫的状态,我常常在深更半夜从恶梦中醒来,疯子般地向身旁久久寻找小斤,然后抖动身子又是干泣。我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,第一次表露以前深深压抑着的温情。但我没有寄去,我怕这最后的温情扰乱她的心。我只寄去了非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小斤,用以感谢她对我的关怀和抚慰,救赎我的深重罪过,并表达我对她的永久不变的爱戴和怀念。愿她高贵的心灵永远伴我在耻辱的生活中苦苦挣扎永不止息。摩罗挥泪写于一九八九年四月三十日。]

 

常简单的几句话。“为了领受你的温情,上帝让我作男人。为了体味失去你的痛苦,上帝给我痛苦的心。——摩罗留给小斤的话一九八七年苦春。”我们曾经谈论过,即使我们分手了,也应有一种友好关系。可是后来的几次见面,我虽很想与她说点什么,她却很不自然,总是打个招呼,很快就匆匆分手。她是以此报复我所曾给予她的冷酷么,我更感到那一段美好的日子真正失落了,因为受了她的否定而失落得完全无踪无影。我很为此伤感。可是朋友D说:这正说明她心里还有你,你竟然连这一点心理的奥秘都不懂吗,你心理不正常了,看不出这种奥秘了。我似乎从这话中得到一丝安慰。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好到那种程度。这种深情为什么不能把另一个人完全感化和融化。我常常感到这不只是小斤和我的悲哀。这是人性的悲哀。两个月前,一个寒气逼人的黄昏,在一家破烂不堪的旅店里,我向一对男女谈起我与小斤的故事。我忽然说不出话来,立时满脸是泪。我一闭眼,就看见她在地狱里挣扎。尽管她也许活得比我体面,可我总觉得她的生活是那寒冷,那么黑暗。那撺动着的死亡的阴影,像一支鞭子每时都在她的头上呼啸,我们曾经共同抗拒这侮辱,可是我终于背叛了她,留下她独自遭受这样的折磨。我常常为她揪心地痛苦。我多么想有一次机会,两个人哭在一起,我一边向她撒娇,一边给她以温情的抚慰,以救赎我那一回的罪过,和那几年里的罪过。可是,这样的机会不可能会有的。我已彻底失去了那温情的怀抱。每一次回到县城,她的那个又拥挤又整洁的小房间都像磁场一样呼唤着我的心。我时时暗自念叨她的方向和位置。可是我只能傻愣愣地在大街小巷走来走去,却不能向她那方向迈进一步。我们终于只好永远隔膜,并且渐渐陌生下去。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。我这样哭哭说说,说说哭哭,完全忘了那一对男女的存在,只顾疯子一样自念自叨:这由亲切变成陌生是多么叫人受不了的折磨,可我却不得不忍受。[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小斤,用以感谢她对我的关怀和抚慰,救赎我的深重罪过,并表达我对她的永久不变的爱戴和怀念。愿她高贵的心灵永远伴我在耻辱的生活中苦苦挣扎永不止息。摩罗挥泪写于一九八九年四月三十日。]原载《耻辱者手记》,内蒙古教育出版社,1998年

           原载《耻辱者手记》,内蒙古教育出版社,1998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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