注册 登录  
 加关注
   显示下一条  |  关闭
温馨提示!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,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,请重新绑定!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》  |  关闭

摩罗的博客

知识分子不要太自我崇高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藏族的灵魂—一位少女和一位达赖  

2006-10-10 08:45:39|  分类: 思想随笔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  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  |
二 达娃和月亮《拉萨的月亮》涉及许多人物,其中有现实中的人,也有历史人物。以民族分则有藏人、汉人、满人、回人、英人、法人等。最牵动主人公感情的无疑是藏族人。他花了许多时间学习藏语并竭力翻译藏族民歌。他称藏人是“当今仅存的最伟大、最了不起的真正的诗人和歌手。”他的藏族同事都能说流利的汉语,可是他注意到:“他们讲藏语时的神情举止和讲汉话时大不一样,语气和语调也欢快活泼得多。”作者的这一发现令人感动。这句话不仅表现了他观察的细致,也表现了他对一个民族最大的理解和尊重。令人奇怪的是,这句话竟然能够纹丝不动地套用到张宇光身上。当他写到汉人时,常常呆板而滞重,尤其是写到那些身为封疆大臣和镇关将军的汉人和满人时,酸腐、阴暗、狠毒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我敢肯定作者像我一样不喜欢这些人。可是,作者的笔墨一旦触及藏人,就变得跳荡不拘、兴味盎然。随着文字的跳荡,一个个藏族朋友的形象就鲜鲜亮亮地凸现在读者眼前。我敢肯定地说,作者虽然在人种上属于汉族,可在天性上,他确实更接近居住在世界屋脊的、淳朴、热情、开朗的藏族人。那个一见面就在你的下身抓一把,以这样奇怪的方式给你行见面礼的扎西,那个从我夹紧的腿缝中伸手扣住我腿根大筋,教给我制服女人的绝招的年轻司机,那个从草原赶到县城,为了等候我的光临在县城住了一个星期的藏北青年,那个穷得一家人睡在地上,却设法弄来青稞酒和哈达送别汉族下放干部的阿妈啦,等等等等,所有这些藏族人都使我增加了对藏族的亲切感。作者写得较为详细的人物之一是主人公曾爱恋过的藏族姑娘达娃。达娃是一位聪明、漂亮、仁慧、细腻的大学生。她最打动“我”的是她在布施活动中对作者的告诫。拉萨的藏族人过年必有布施,他们将此看作“和转经祈祷同样重要”的大事。求乞者既有职业乞丐,也有从乡下来拉萨朝圣的佛教徒。所以,过年布施既是日常生活中的修行善事,也是一种宗教行为。我跟在达娃的身后,学着她的样子,给每一个乞讨者一毛钱或几分钱。达娃神情虔敬,偶然微笑时,也带着十足的善意和亲切。过了一阵,我发觉自己的零钱不多了,便不是每个人都给,而是看到我喜欢或者是我认为可怜的人才给。像在内地施舍乞丐那样,我把这事当成了娱乐,或是一时的同情心发作,心血来潮。达娃很快觉察到了,拉我到一边,说我这样做不好,给钱时不能爱给谁给谁,我给这个不给那个,没得到的人会受伤害。如果我没有钱可以不给,或者可以在给钱的时候找回来一点,接着再给别人,人家不会在意的,哪怕只给一分钱。这样做也是为自己,如果真是诚心诚意布施,就该一视同仁,不能有差别。我脸上一阵发烧,惭愧得不行,不过更心服口服,无话可说。达娃美丽得眼睛看着我,直到知道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达娃的细腻不仅表现在对求乞者的关爱上,也表现在对作者的关爱上。“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”这句话使人更加相信,她对求乞者的善意和对作者“我”的善意是完全同一的,她的布施行为几乎一点也不含有布施者的优越感,而是完全出于对于整个世界的仁厚和慈爱。“达娃”的藏语意思就是月亮。张宇光把这本关于西藏的著作命名为“拉萨的月亮”,也许是暗暗表达了他对拉萨的达娃的怀恋与思念。达娃的善良和美丽,都可以理解为喜马拉雅山下那个神秘民族的善良与美丽。达娃和月亮所构成的意象是那么澄净、那么清澈,他们与万仞雄峰和辽远草原所形成的广袤深邃的空间,正是宜于一切善良的灵魂居住的地方。张宇光所赞颂的,自然远远超出了那位美丽动人的藏族姑娘,而是这位姑娘所属的那个虔诚、活泼、善良的民族,是一种澄净、清澈、明丽的灵魂状态。三可爱的仓央嘉措在张宇光的笔下,最最可爱的人还不是这位在内地上过大学的藏族少女,而是一位历史上的喇嘛。在读《拉萨的月亮》之前,我对藏族几乎一无所知。既然已经读过了《拉萨的月亮》,我当然不可能不喜欢仓央嘉措。读懂一个民族,其实只要读懂这个民族的一个人物。如果再加上这个民族对这个历史人物的评价和传说,就更能准确地把握到这个民族的精神脉搏。我对古老的印度历来一无所知,仅仅因为他们造就了圣雄甘地、仅仅因为他们把阿尔巴尼亚人德兰修女造就成了一代圣女,我就觉得自己很懂得印度,当然也很敬重印度。同样的道理,既然我已经认识了仓央嘉措,我怎么能不喜欢他呢?既然我喜欢仓央嘉措,怎么能不喜欢造就了他的民族呢?仓央嘉措是藏族历史上的复杂人物。他是藏传佛教中的六世达赖,是至高无上的宗教领袖。可是他不喜欢布达拉宫的清规戒律和寂寥气氛。他常常白天在布达拉宫参加法事,晚上偷偷地侧门而出,与他的情人幽会。据说他有很多情人,他为这些情人写了60多首情诗。想象着他一边放声高唱自己创作的爱情歌曲,一边纵马飞奔的动人情景,谁不会爱上这位淳朴自然的达赖喇嘛呢?谁不会从中领会到人之为人的诗性和幸福呢?仓央嘉措招我喜欢的原因还有一条,他虽然浪漫却不把浪漫用在杀人放火上,而是放在追香逐玉上。他写诗也不故作崇高,而是迷恋于情感之中。他因此不但是藏族文学史上最重要的抒情诗人,而且是民间传说中最受爱戴的歌手和爱神。他虽然出生于喜马拉雅山南边的门巴族居住区,有可能是少数民族中的少数民族,可是整个藏族都在传唱他的情诗。在寻访仓央嘉措的家乡时,作者路过山南地区政府所在地泽当。作者介绍说:“泽当”译成汉语,是“游戏场”的意思,传说中藏族人的祖先,由猕猴与女魔结合养育的后代,就是在这块游戏场上尽情
二 达娃和月亮《拉萨的月亮》涉及许多人物,其中有现实中的人,也有历史人物。以民族分则有藏人、汉人、满人、回人、英人、法人等。最牵动主人公感情的无疑是藏族人。他花了许多时间学习藏语并竭力翻译藏族民歌。他称藏人是“当今仅存的最伟大、最了不起的真正的诗人和歌手。”他的藏族同事都能说流利的汉语,可是他注意到:“他们讲藏语时的神情举止和讲汉话时大不一样,语气和语调也欢快活泼得多。”作者的这一发现令人感动。这句话不仅表现了他观察的细致,也表现了他对一个民族最大的理解和尊重。令人奇怪的是,这句话竟然能够纹丝不动地套用到张宇光身上。当他写到汉人时,常常呆板而滞重,尤其是写到那些身为封疆大臣和镇关将军的汉人和满人时,酸腐、阴暗、狠毒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我敢肯定作者像我一样不喜欢这些人。可是,作者的笔墨一旦触及藏人,就变得跳荡不拘、兴味盎然。随着文字的跳荡,一个个藏族朋友的形象就鲜鲜亮亮地凸现在读者眼前。我敢肯定地说,作者虽然在人种上属于汉族,可在天性上,他确实更接近居住在世界屋脊的、淳朴、热情、开朗的藏族人。那个一见面就在你的下身抓一把,以这样奇怪的方式给你行见面礼的扎西,那个从我夹紧的腿缝中伸手扣住我腿根大筋,教给我制服女人的绝招的年轻司机,那个从草原赶到县城,为了等候我的光临在县城住了一个星期的藏北青年,那个穷得一家人睡在地上,却设法弄来青稞酒和哈达送别汉族下放干部的阿妈啦,等等等等,所有这些藏族人都使我增加了对藏族的亲切感。作者写得较为详细的人物之一是主人公曾爱恋过的藏族姑娘达娃。达娃是一位聪明、漂亮、仁慧、细腻的大学生。她最打动“我”的是她在布施活动中对作者的告诫。拉萨的藏族人过年必有布施,他们将此看作“和转经祈祷同样重要”的大事。求乞者既有职业乞丐,也有从乡下来拉萨朝圣的佛教徒。所以,过年布施既是日常生活中的修行善事,也是一种宗教行为。我跟在达娃的身后,学着她的样子,给每一个乞讨者一毛钱或几分钱。达娃神情虔敬,偶然微笑时,也带着十足的善意和亲切。过了一阵,我发觉自己的零钱不多了,便不是每个人都给,而是看到我喜欢或者是我认为可怜的人才给。像在内地施舍乞丐那样,我把这事当成了娱乐,或是一时的同情心发作,心血来潮。达娃很快觉察到了,拉我到一边,说我这样做不好,给钱时不能爱给谁给谁,我给这个不给那个,没得到的人会受伤害。如果我没有钱可以不给,或者可以在给钱的时候找回来一点,接着再给别人,人家不会在意的,哪怕只给一分钱。这样做也是为自己,如果真是诚心诚意布施,就该一视同仁,不能有差别。我脸上一阵发烧,惭愧得不行,不过更心服口服,无话可说。达娃美丽得眼睛看着我,直到知道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达娃的细腻不仅表现在对求乞者的关爱上,也表现在对作者的关爱上。“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”这句话使人更加相信,她对求乞者的善意和对作者“我”的善意是完全同一的,她的布施行为几乎一点也不含有布施者的优越感,而是完全出于对于整个世界的仁厚和慈爱。“达娃”的藏语意思就是月亮。张宇光把这本关于西藏的著作命名为“拉萨的月亮”,也许是暗暗表达了他对拉萨的达娃的怀恋与思念。达娃的善良和美丽,都可以理解为喜马拉雅山下那个神秘民族的善良与美丽。达娃和月亮所构成的意象是那么澄净、那么清澈,他们与万仞雄峰和辽远草原所形成的广袤深邃的空间,正是宜于一切善良的灵魂居住的地方。张宇光所赞颂的,自然远远超出了那位美丽动人的藏族姑娘,而是这位姑娘所属的那个虔诚、活泼、善良的民族,是一种澄净、清澈、明丽的灵魂状态。三可爱的仓央嘉措在张宇光的笔下,最最可爱的人还不是这位在内地上过大学的藏族少女,而是一位历史上的喇嘛。在读《拉萨的月亮》之前,我对藏族几乎一无所知。既然已经读过了《拉萨的月亮》,我当然不可能不喜欢仓央嘉措。读懂一个民族,其实只要读懂这个民族的一个人物。如果再加上这个民族对这个历史人物的评价和传说,就更能准确地把握到这个民族的精神脉搏。我对古老的印度历来一无所知,仅仅因为他们造就了圣雄甘地、仅仅因为他们把阿尔巴尼亚人德兰修女造就成了一代圣女,我就觉得自己很懂得印度,当然也很敬重印度。同样的道理,既然我已经认识了仓央嘉措,我怎么能不喜欢他呢?既然我喜欢仓央嘉措,怎么能不喜欢造就了他的民族呢?仓央嘉措是藏族历史上的复杂人物。他是藏传佛教中的六世达赖,是至高无上的宗教领袖。可是他不喜欢布达拉宫的清规戒律和寂寥气氛。他常常白天在布达拉宫参加法事,晚上偷偷地侧门而出,与他的情人幽会。据说他有很多情人,他为这些情人写了60多首情诗。想象着他一边放声高唱自己创作的爱情歌曲,一边纵马飞奔的动人情景,谁不会爱上这位淳朴自然的达赖喇嘛呢?谁不会从中领会到人之为人的诗性和幸福呢?仓央嘉措招我喜欢的原因还有一条,他虽然浪漫却不把浪漫用在杀人放火上,而是放在追香逐玉上。他写诗也不故作崇高,而是迷恋于情感之中。他因此不但是藏族文学史上最重要的抒情诗人,而且是民间传说中最受爱戴的歌手和爱神。他虽然出生于喜马拉雅山南边的门巴族居住区,有可能是少数民族中的少数民族,可是整个藏族都在传唱他的情诗。在寻访仓央嘉措的家乡时,作者路过山南地区政府所在地泽当。作者介绍说:“泽当”译成汉语,是“游戏场”的意思,传说中藏族人的祖先,由猕猴与女魔结合养育的后代,就是在这块游戏场上尽情

告,而是一部非常个人化的作品,张宇光因此可以归入受到他自己称道的“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的学者和探险家”的行列。正因为他太个人化了,就不便把它列入学术著作的范畴。书中涉及文化但它不是文化学著作,涉及风俗但它不是风俗学著作,涉及人类学但它不是人类学著作,涉及宗教但它不是宗教学著作,涉及地理气候但它不是地理气候学著作,涉及藏汉、藏蒙、藏满、藏回等极为复杂的民族交流和民族关系,但它肯定不是讨论民族问题的著作。甚至也没法将它看作文学作品,尽管这部著作从头到尾极具文采极具诗性光辉,可它既不是游记也不是小说也不是考察报告也不是抒情诗。《拉萨的月亮》的确什么都不是。它只是一部著作(对作者而言),只是一部读物(对读者而言)。作者喜欢西藏,同时又喜欢写作,于是他就写作,于是他就写了西藏。我敢肯定,他写作的时候甚至没有考虑过诸如立场的选择问题。他不是为别人写作,干吗要受什么立场的拘限。催生这部作品的无疑是他对西藏的迷恋和陶醉,是他对人类生活的热爱和沉迷。他喜欢这么写,于是他就这么写了。所以,张宇光既是达维·耐尔式的坚持自我的人,自然同时也就是超越任何一种学术立场、政治立场、民族立场、文化立场的人。如果真要他作立场的选择的话,我相信同志会坚定的站在弱势的西藏和少数民族一边。这又是他与“真正的学者和探险家”全然不同的地方。“拉萨的月亮”不是任何立场,而是一个充满诗性光辉的意象,是一种生命境界和一种痴迷状态。“拉萨的月亮”不只是一部书,同时还是一种温柔文静地向天下万物播洒爱心和祝福的愿望——甚至还没有愿望那么强烈那么主观,而只是一种心情,一种感受,如此而已。2000年4月写于北京附录仓央嘉措情歌9首仓央嘉措的情歌,流传下来的有70首左右。我见过的汉语译本有五种。于道泉译本、曾缄译本各为66首,刘希武译本60首,王沂暖译本74首,庄晶译本则多达124首。以下选录的几首诗,分别是于道泉、庄晶翻译的。 一在那东山顶上,升起了皎洁的月亮。娇娘的脸蛋,浮现在我心上。 二自从看上了那人,夜间睡思断了。因日间未得到手,想得精神累了吧! 三我默想喇嘛的脸儿,心中却不能显现;我不想爱人的脸儿,心中却清楚地看见。 四情人被人偷去,我须求签问卜去罢。那天真烂漫地女子,使我梦寐不忘。 五彼女不是母亲生的,是桃树上长的罢。伊对一人的爱情,比桃花凋谢得还快呢! 六胡须满腮得老狗,心眼比人还机灵。别说我黄昏出去,回来时已经黎明。 七入夜去会情人,破晓时大雪纷飞。足迹已印在雪上,保密还有什么用处。 八锦被里温香软玉,情人儿柔情蜜意。莫不是巧设机关,想骗我少年的东西。 九在这短短的一生,多蒙你如此待承。不知来生少年时,能否再次相逢。 (《拉萨的月亮》,张宇光著,中国青年出版社2000年7月出版。)告,而是一部非常个人化的作品,张宇光因此可以归入受到他自己称道的“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的学者和探险家”的行列。正因为他太个人化了,就不便把它列入学术著作的范畴。书中涉及文化但它不是文化学著作,涉及风俗但它不是风俗学著作,涉及人类学但它不是人类学著作,涉及宗教但它不是宗教学著作,涉及地理气候但它不是地理气候学著作,涉及藏汉、藏蒙、藏满、藏回等极为复杂的民族交流和民族关系,但它肯定不是讨论民族问题的著作。甚至也没法将它看作文学作品,尽管这部著作从头到尾极具文采极具诗性光辉,可它既不是游记也不是小说也不是考察报告也不是抒情诗。《拉萨的月亮》的确什么都不是。它只是一部著作(对作者而言),只是一部读物(对读者而言)。作者喜欢西藏,同时又喜欢写作,于是他就写作,于是他就写了西藏。我敢肯定,他写作的时候甚至没有考虑过诸如立场的选择问题。他不是为别人写作,干吗要受什么立场的拘限。催生这部作品的无疑是他对西藏的迷恋和陶醉,是他对人类生活的热爱和沉迷。他喜欢这么写,于是他就这么写了。所以,张宇光既是达维·耐尔式的坚持自我的人,自然同时也就是超越任何一种学术立场、政治立场、民族立场、文化立场的人。如果真要他作立场的选择的话,我相信同志会坚定的站在弱势的西藏和少数民族一边。这又是他与“真正的学者和探险家”全然不同的地方。“拉萨的月亮”不是任何立场,而是一个充满诗性光辉的意象,是一种生命境界和一种痴迷状态。“拉萨的月亮”不只是一部书,同时还是一种温柔文静地向天下万物播洒爱心和祝福的愿望——甚至还没有愿望那么强烈那么主观,而只是一种心情,一种感受,如此而已。2000年4月写于北京附录仓央嘉措情歌9首仓央嘉措的情歌,流传下来的有70首左右。我见过的汉语译本有五种。于道泉译本、曾缄译本各为66首,刘希武译本60首,王沂暖译本74首,庄晶译本则多达124首。以下选录的几首诗,分别是于道泉、庄晶翻译的。 一在那东山顶上,升起了皎洁的月亮。娇娘的脸蛋,浮现在我心上。 二自从看上了那人,夜间睡思断了。因日间未得到手,想得精神累了吧! 三我默想喇嘛的脸儿,心中却不能显现;我不想爱人的脸儿,心中却清楚地看见。 四情人被人偷去,我须求签问卜去罢。那天真烂漫地女子,使我梦寐不忘。 五彼女不是母亲生的,是桃树上长的罢。伊对一人的爱情,比桃花凋谢得还快呢! 六胡须满腮得老狗,心眼比人还机灵。别说我黄昏出去,回来时已经黎明。 七入夜去会情人,破晓时大雪纷飞。足迹已印在雪上,保密还有什么用处。 八锦被里温香软玉,情人儿柔情蜜意。莫不是巧设机关,想骗我少年的东西。 九在这短短的一生,多蒙你如此待承。不知来生少年时,能否再次相逢。 (《拉萨的月亮》,张宇光著,中国青年出版社2000年7月出版。)藏族的灵魂—一位少女和一位达赖 - 摩罗 - 摩罗的博客

玩耍、繁衍,直至布满全藏的。与汉族人女娲、大禹之类的造人及英雄神话截然不同的是,藏族人毫无愧色地认为自己是猕猴与女魔的传人,并把自己民族历史上第一块具有文明意义的土地,发自内心、直言不讳地命名为——游戏场!再对比一下西方人有关亚当夏娃的传说,我总觉得藏族人其实是一个在精神上一直生活在天堂里的民族。在他们身上,我几乎看不到有类似于汉族人或西方人的那种焦虑和不安。他们生活在伊甸园里,从来没有因为过于贪婪和邪恶而被彻底驱逐出来。他们知道人与魔,甚至与动物,都是一体的。他们极少和自己过不去,极少把自己和自己,把自己和他人、它物对立起来看待,除非遇到了无法回避的毁灭性的威胁。尤其是普通的藏族农牧民,既是虔诚的佛教徒,更是万物有灵的崇信者。在他们眼里,星辰日月、自然山水、野生动物和家畜等等,都具有生命与神性。这就是仓央嘉措所赖以诞生的文化氛围和精神土壤。藏族人虽然是虔诚的佛教徒,可是他们内心最感亲近的达赖,据说就是这位在布达拉宫没有灵塔的仓央嘉措。他们之所以如此崇拜这位年仅24岁就遭到政治人物谋害的少年喇嘛,就因为少年喇嘛的情诗表达了他们对人生的热爱与理解。人们通过传唱这些自由不羁、热烈奔放和歌颂万物灵性的诗歌,渐渐实现了民族心理和性格的塑造和认同。有什么样的民族神话,就有什么样的民族。一个民族崇拜什么人物,就会养成什么样的文化性格。在藏族的东方,有一个更为古老的民族,民间最崇拜的神灵是长于诡计和杀戮的诸葛亮、嗜杀成性的关云长等等,此间的奥秘,不可谓不深。仓央嘉措的精神追求,落到日常生活之中,就是达娃姑娘在布施活动中所表现出的那种细腻和善良。可是,对诸葛亮和关云长的崇拜,落到实处就是帘后密谋和长刀相向,就是过五关斩六将,就是武松血溅鸳鸯楼,就是“该出手时就出手”、不该出手时也恶毒出手。我终于理解了张宇光为什么要写达娃和仓央嘉措。我也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一开卷就提到具有独立立场的达维·耐尔。当然,我同时还理解了他为什么在离开藏族地区多年以后,也就是在汉族地区生活了多年以后,才开始写作这本有关藏族的著作。张宇光不是藏族人。他身上流淌的不是藏族的血液,但他又确实有几分藏族的血性。一 有点像达维·耐尔张宇光先生在《拉萨的月亮》中提到了法国藏学家达维·耐尔。原文是这样的:“最早来西藏的西方人是传教士和探险家,不过他们的名声,已被接踵而来的间谍和武装侵略者搞得狼籍不堪了。……但是,在他们中间,尽管很少,却始终都有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得学者和探险家存在。他们完全放弃了自己的生活,把更多地了解西藏当成自己的生活方式。他们没有什么政治或经济上的图谋,也不代表任何一种强权势力,而仅仅只是表现了一种真诚的想与陌生的他人交流沟通、彼此学习,以达成最终的相互理解的愿望。这种美好的西方理想主义者中的代表人物,是一位来自法兰西的杰出女性,她的名字叫达维·耐尔。达维·耐尔女士是著名的探险家、作家和东方学家,她一生曾三次进入西藏,甚至不惜装扮成乞丐沿路乞讨,横越了整个雪域大地。……”初读这段文字,不知作者意在何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有点意识流手法的作品,要结合上下文,才能参透真意。在上述文字之前,作者介绍了一个藏学会议。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白发苍苍的藏学权威们,竟然有许多人是第一次来到拉萨。他们都是在内地的图书馆里啃着干馒头和故纸堆研究西藏的。六世喇嘛仓央嘉措的情诗可以说是藏族文化精华中的精华,可是最早翻译他的情诗的一位汉族教授,竟是在雍和宫里向藏族喇嘛学的藏语,完全是远隔西藏千万里从事翻译工作的。他们凭借档案材料所作的研究“一直都有严格的主题限制,研究方法更是千篇一律的。”等到他们生命耗尽,日薄西山,才有机会去拉萨的宾馆里开个藏学会议之类,这时他们已经没有力气、甚至也没有兴趣去拉萨之外作任何实地调查了。没有实地调查的研究,恐怕无法称之为研究,而只不过是各种形式的奉命报告。他们对西藏的谈论越多,就离西藏越遥远。自然,离学术和真理也就越遥远。我刚接触张宇光的文字时,没有注意到他有客居西藏5年的经历,更不知道他还写过一部描写西藏的著作。那时候他的长篇小说《大学笔记》书稿刚刚转到我手里。还没来得及细读,朋友们又送来他的几篇随笔。有一篇随笔是谈论一部有关西南少数民族文化的电视记录片的。摄制组的人有一次与一位少数民族干部联系拍摄工作,可是那位少数民族干部态度非常冷淡。摄制组的人有点不理解,说你们的民族文化已经遭到了如此严重的破坏,我们感到非常痛心,想用拍摄的方式保留一点痕迹,也算是尽了一点心意,你们为什么不能提供支持?你们愿意看着自己的文化走向灭绝吗?这番话使得那位少数民族干部真正激动起来。他愤激地说,让我们的文化受到如此严重的破坏的不就是你们吗?拍下它们就能让它们不再灭绝吗?我还能为它们做什么?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。摄制组的人一听这话,马上感到惭愧。他们真诚地对那位少数民族干部说:对不起,我们确实对不起你们。这是我从汉族人笔下,头一次读到这样的文字。这声对不起不但表达了摄制组平等、善良、负疚的心理,也表达了张宇光同样的心理。懂得负疚的人,一定是真诚、善良的人,是永远希望别人过得好过得幸福安康过得有尊严的人,是能够及时反思自己的过失和罪恶的人。对于这样的人,我自然会肃然起敬。我与张宇光先生将近一年的“电话交往”,就是从这一声“对不起”开始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一部无法从文体上定位的书。它当然决不是奉命而为的考察报

 

 

 达娃和月亮

二 达娃和月亮《拉萨的月亮》涉及许多人物,其中有现实中的人,也有历史人物。以民族分则有藏人、汉人、满人、回人、英人、法人等。最牵动主人公感情的无疑是藏族人。他花了许多时间学习藏语并竭力翻译藏族民歌。他称藏人是“当今仅存的最伟大、最了不起的真正的诗人和歌手。”他的藏族同事都能说流利的汉语,可是他注意到:“他们讲藏语时的神情举止和讲汉话时大不一样,语气和语调也欢快活泼得多。”作者的这一发现令人感动。这句话不仅表现了他观察的细致,也表现了他对一个民族最大的理解和尊重。令人奇怪的是,这句话竟然能够纹丝不动地套用到张宇光身上。当他写到汉人时,常常呆板而滞重,尤其是写到那些身为封疆大臣和镇关将军的汉人和满人时,酸腐、阴暗、狠毒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我敢肯定作者像我一样不喜欢这些人。可是,作者的笔墨一旦触及藏人,就变得跳荡不拘、兴味盎然。随着文字的跳荡,一个个藏族朋友的形象就鲜鲜亮亮地凸现在读者眼前。我敢肯定地说,作者虽然在人种上属于汉族,可在天性上,他确实更接近居住在世界屋脊的、淳朴、热情、开朗的藏族人。那个一见面就在你的下身抓一把,以这样奇怪的方式给你行见面礼的扎西,那个从我夹紧的腿缝中伸手扣住我腿根大筋,教给我制服女人的绝招的年轻司机,那个从草原赶到县城,为了等候我的光临在县城住了一个星期的藏北青年,那个穷得一家人睡在地上,却设法弄来青稞酒和哈达送别汉族下放干部的阿妈啦,等等等等,所有这些藏族人都使我增加了对藏族的亲切感。作者写得较为详细的人物之一是主人公曾爱恋过的藏族姑娘达娃。达娃是一位聪明、漂亮、仁慧、细腻的大学生。她最打动“我”的是她在布施活动中对作者的告诫。拉萨的藏族人过年必有布施,他们将此看作“和转经祈祷同样重要”的大事。求乞者既有职业乞丐,也有从乡下来拉萨朝圣的佛教徒。所以,过年布施既是日常生活中的修行善事,也是一种宗教行为。我跟在达娃的身后,学着她的样子,给每一个乞讨者一毛钱或几分钱。达娃神情虔敬,偶然微笑时,也带着十足的善意和亲切。过了一阵,我发觉自己的零钱不多了,便不是每个人都给,而是看到我喜欢或者是我认为可怜的人才给。像在内地施舍乞丐那样,我把这事当成了娱乐,或是一时的同情心发作,心血来潮。达娃很快觉察到了,拉我到一边,说我这样做不好,给钱时不能爱给谁给谁,我给这个不给那个,没得到的人会受伤害。如果我没有钱可以不给,或者可以在给钱的时候找回来一点,接着再给别人,人家不会在意的,哪怕只给一分钱。这样做也是为自己,如果真是诚心诚意布施,就该一视同仁,不能有差别。我脸上一阵发烧,惭愧得不行,不过更心服口服,无话可说。达娃美丽得眼睛看着我,直到知道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达娃的细腻不仅表现在对求乞者的关爱上,也表现在对作者的关爱上。“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”这句话使人更加相信,她对求乞者的善意和对作者“我”的善意是完全同一的,她的布施行为几乎一点也不含有布施者的优越感,而是完全出于对于整个世界的仁厚和慈爱。“达娃”的藏语意思就是月亮。张宇光把这本关于西藏的著作命名为“拉萨的月亮”,也许是暗暗表达了他对拉萨的达娃的怀恋与思念。达娃的善良和美丽,都可以理解为喜马拉雅山下那个神秘民族的善良与美丽。达娃和月亮所构成的意象是那么澄净、那么清澈,他们与万仞雄峰和辽远草原所形成的广袤深邃的空间,正是宜于一切善良的灵魂居住的地方。张宇光所赞颂的,自然远远超出了那位美丽动人的藏族姑娘,而是这位姑娘所属的那个虔诚、活泼、善良的民族,是一种澄净、清澈、明丽的灵魂状态。三可爱的仓央嘉措在张宇光的笔下,最最可爱的人还不是这位在内地上过大学的藏族少女,而是一位历史上的喇嘛。在读《拉萨的月亮》之前,我对藏族几乎一无所知。既然已经读过了《拉萨的月亮》,我当然不可能不喜欢仓央嘉措。读懂一个民族,其实只要读懂这个民族的一个人物。如果再加上这个民族对这个历史人物的评价和传说,就更能准确地把握到这个民族的精神脉搏。我对古老的印度历来一无所知,仅仅因为他们造就了圣雄甘地、仅仅因为他们把阿尔巴尼亚人德兰修女造就成了一代圣女,我就觉得自己很懂得印度,当然也很敬重印度。同样的道理,既然我已经认识了仓央嘉措,我怎么能不喜欢他呢?既然我喜欢仓央嘉措,怎么能不喜欢造就了他的民族呢?仓央嘉措是藏族历史上的复杂人物。他是藏传佛教中的六世达赖,是至高无上的宗教领袖。可是他不喜欢布达拉宫的清规戒律和寂寥气氛。他常常白天在布达拉宫参加法事,晚上偷偷地侧门而出,与他的情人幽会。据说他有很多情人,他为这些情人写了60多首情诗。想象着他一边放声高唱自己创作的爱情歌曲,一边纵马飞奔的动人情景,谁不会爱上这位淳朴自然的达赖喇嘛呢?谁不会从中领会到人之为人的诗性和幸福呢?仓央嘉措招我喜欢的原因还有一条,他虽然浪漫却不把浪漫用在杀人放火上,而是放在追香逐玉上。他写诗也不故作崇高,而是迷恋于情感之中。他因此不但是藏族文学史上最重要的抒情诗人,而且是民间传说中最受爱戴的歌手和爱神。他虽然出生于喜马拉雅山南边的门巴族居住区,有可能是少数民族中的少数民族,可是整个藏族都在传唱他的情诗。在寻访仓央嘉措的家乡时,作者路过山南地区政府所在地泽当。作者介绍说:“泽当”译成汉语,是“游戏场”的意思,传说中藏族人的祖先,由猕猴与女魔结合养育的后代,就是在这块游戏场上尽情

《拉萨的月亮》涉及许多人物,其中有现实中的人,也有历史人物。以民族分则有藏人、汉人、满人、回人、英人、法人等。最牵动主人公感情的无疑是藏族人。他花了许多时间学习藏语并竭力翻译藏族民歌。他称藏人是“当今仅存的最伟大、最了不起的真正的诗人和歌手。”他的藏族同事都能说流利的汉语,可是他注意到:“他们讲藏语时的神情举止和讲汉话时大不一样,语气和语调也欢快活泼得多。”作者的这一发现令人感动。这句话不仅表现了他观察的细致,也表现了他对一个民族最大的理解和尊重。

令人奇怪的是,这句话竟然能够纹丝不动地套用到张宇光身上。当他写到汉人时,常常呆板而滞重,尤其是写到那些身为封疆大臣和镇关将军的汉人和满人时,酸腐、阴暗、狠毒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我敢肯定作者像我一样不喜欢这些人。可是,作者的笔墨一旦触及藏人,就变得跳荡不拘、兴味盎然。随着文字的跳荡,一个个藏族朋友的形象就鲜鲜亮亮地凸现在读者眼前。我敢肯定地说,作者虽然在人种上属于汉族,可在天性上,他确实更接近居住在世界屋脊的、淳朴、热情、开朗的藏族人。

那个一见面就在你的下身抓一把,以这样奇怪的方式给你行见面礼的扎西,那个从我夹紧的腿缝中伸手扣住我腿根大筋,教给我制服女人的绝招的年轻司机,那个从草原赶到县城,为了等候我的光临在县城住了一个星期的藏北青年,那个穷得一家人睡在地上,却设法弄来青稞酒和哈达送别汉族下放干部的阿妈啦,等等等等,所有这些藏族人都使我增加了对藏族的亲切感。

作者写得较为详细的人物之一是主人公曾爱恋过的藏族姑娘达娃。达娃是一位聪明、漂亮、仁慧、细腻的大学生。她最打动“我”的是她在布施活动中对作者的告诫。拉萨的藏族人过年必有布施,他们将此看作“和转经祈祷同样重要”的大事。求乞者既有职业乞丐,也有从乡下来拉萨朝圣的佛教徒。所以,过年布施既是日常生活中的修行善事,也是一种宗教行为。

我跟在达娃的身后,学着她的样子,给每一个乞讨者一毛钱或几分钱。达娃神情虔敬,偶然微笑时,也带着十足的善意和亲切。过了一阵,我发觉自己的零钱不多了,便不是每个人都给,而是看到我喜欢或者是我认为可怜的人才给。像在内地施舍乞丐那样,我把这事当成了娱乐,或是一时的同情心发作,心血来潮。达娃很快觉察到了,拉我到一边,说我这样做不好,给钱时不能爱给谁给谁,我给这个不给那个,没得到的人会受伤害。如果我没有钱可以不给,或者可以在给钱的时候找回来一点,接着再给别人,人家不会在意的,哪怕只给一分钱。这样做也是为自己,如果真是诚心诚意布施,就该一视同仁,不能有差别。我脸上一阵发烧,惭愧得不行,不过更心服口服,无话可说。达娃美丽得眼睛看着我,直到知道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

达娃的细腻不仅表现在对求乞者的关爱上,也表现在对作者的关爱上。“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”这句话使人更加相信,她对求乞者的善意和对作者“我”的善意是完全同一的,她的布施行为几乎一点也不含有布施者的优越感,而是完全出于对于整个世界的仁厚和慈爱。“达娃”的藏语意思就是月亮。张宇光把这本关于西藏的著作命名为“拉萨的月亮”,也许是暗暗表达了他对拉萨的达娃的怀恋与思念。达娃的善良和美丽,都可以理解为喜马拉雅山下那个神秘民族的善良与美丽。达娃和月亮所构成的意象是那么澄净、那么清澈,他们与万仞雄峰和辽远草原所形成的广袤深邃的空间,正是宜于一切善良的灵魂居住的地方。张宇光所赞颂的,自然远远超出了那位美丽动人的藏族姑娘,而是这位姑娘所属的那个虔诚、活泼、善良的民族,是一种澄净、二 达娃和月亮《拉萨的月亮》涉及许多人物,其中有现实中的人,也有历史人物。以民族分则有藏人、汉人、满人、回人、英人、法人等。最牵动主人公感情的无疑是藏族人。他花了许多时间学习藏语并竭力翻译藏族民歌。他称藏人是“当今仅存的最伟大、最了不起的真正的诗人和歌手。”他的藏族同事都能说流利的汉语,可是他注意到:“他们讲藏语时的神情举止和讲汉话时大不一样,语气和语调也欢快活泼得多。”作者的这一发现令人感动。这句话不仅表现了他观察的细致,也表现了他对一个民族最大的理解和尊重。令人奇怪的是,这句话竟然能够纹丝不动地套用到张宇光身上。当他写到汉人时,常常呆板而滞重,尤其是写到那些身为封疆大臣和镇关将军的汉人和满人时,酸腐、阴暗、狠毒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我敢肯定作者像我一样不喜欢这些人。可是,作者的笔墨一旦触及藏人,就变得跳荡不拘、兴味盎然。随着文字的跳荡,一个个藏族朋友的形象就鲜鲜亮亮地凸现在读者眼前。我敢肯定地说,作者虽然在人种上属于汉族,可在天性上,他确实更接近居住在世界屋脊的、淳朴、热情、开朗的藏族人。那个一见面就在你的下身抓一把,以这样奇怪的方式给你行见面礼的扎西,那个从我夹紧的腿缝中伸手扣住我腿根大筋,教给我制服女人的绝招的年轻司机,那个从草原赶到县城,为了等候我的光临在县城住了一个星期的藏北青年,那个穷得一家人睡在地上,却设法弄来青稞酒和哈达送别汉族下放干部的阿妈啦,等等等等,所有这些藏族人都使我增加了对藏族的亲切感。作者写得较为详细的人物之一是主人公曾爱恋过的藏族姑娘达娃。达娃是一位聪明、漂亮、仁慧、细腻的大学生。她最打动“我”的是她在布施活动中对作者的告诫。拉萨的藏族人过年必有布施,他们将此看作“和转经祈祷同样重要”的大事。求乞者既有职业乞丐,也有从乡下来拉萨朝圣的佛教徒。所以,过年布施既是日常生活中的修行善事,也是一种宗教行为。我跟在达娃的身后,学着她的样子,给每一个乞讨者一毛钱或几分钱。达娃神情虔敬,偶然微笑时,也带着十足的善意和亲切。过了一阵,我发觉自己的零钱不多了,便不是每个人都给,而是看到我喜欢或者是我认为可怜的人才给。像在内地施舍乞丐那样,我把这事当成了娱乐,或是一时的同情心发作,心血来潮。达娃很快觉察到了,拉我到一边,说我这样做不好,给钱时不能爱给谁给谁,我给这个不给那个,没得到的人会受伤害。如果我没有钱可以不给,或者可以在给钱的时候找回来一点,接着再给别人,人家不会在意的,哪怕只给一分钱。这样做也是为自己,如果真是诚心诚意布施,就该一视同仁,不能有差别。我脸上一阵发烧,惭愧得不行,不过更心服口服,无话可说。达娃美丽得眼睛看着我,直到知道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达娃的细腻不仅表现在对求乞者的关爱上,也表现在对作者的关爱上。“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”这句话使人更加相信,她对求乞者的善意和对作者“我”的善意是完全同一的,她的布施行为几乎一点也不含有布施者的优越感,而是完全出于对于整个世界的仁厚和慈爱。“达娃”的藏语意思就是月亮。张宇光把这本关于西藏的著作命名为“拉萨的月亮”,也许是暗暗表达了他对拉萨的达娃的怀恋与思念。达娃的善良和美丽,都可以理解为喜马拉雅山下那个神秘民族的善良与美丽。达娃和月亮所构成的意象是那么澄净、那么清澈,他们与万仞雄峰和辽远草原所形成的广袤深邃的空间,正是宜于一切善良的灵魂居住的地方。张宇光所赞颂的,自然远远超出了那位美丽动人的藏族姑娘,而是这位姑娘所属的那个虔诚、活泼、善良的民族,是一种澄净、清澈、明丽的灵魂状态。三可爱的仓央嘉措在张宇光的笔下,最最可爱的人还不是这位在内地上过大学的藏族少女,而是一位历史上的喇嘛。在读《拉萨的月亮》之前,我对藏族几乎一无所知。既然已经读过了《拉萨的月亮》,我当然不可能不喜欢仓央嘉措。读懂一个民族,其实只要读懂这个民族的一个人物。如果再加上这个民族对这个历史人物的评价和传说,就更能准确地把握到这个民族的精神脉搏。我对古老的印度历来一无所知,仅仅因为他们造就了圣雄甘地、仅仅因为他们把阿尔巴尼亚人德兰修女造就成了一代圣女,我就觉得自己很懂得印度,当然也很敬重印度。同样的道理,既然我已经认识了仓央嘉措,我怎么能不喜欢他呢?既然我喜欢仓央嘉措,怎么能不喜欢造就了他的民族呢?仓央嘉措是藏族历史上的复杂人物。他是藏传佛教中的六世达赖,是至高无上的宗教领袖。可是他不喜欢布达拉宫的清规戒律和寂寥气氛。他常常白天在布达拉宫参加法事,晚上偷偷地侧门而出,与他的情人幽会。据说他有很多情人,他为这些情人写了60多首情诗。想象着他一边放声高唱自己创作的爱情歌曲,一边纵马飞奔的动人情景,谁不会爱上这位淳朴自然的达赖喇嘛呢?谁不会从中领会到人之为人的诗性和幸福呢?仓央嘉措招我喜欢的原因还有一条,他虽然浪漫却不把浪漫用在杀人放火上,而是放在追香逐玉上。他写诗也不故作崇高,而是迷恋于情感之中。他因此不但是藏族文学史上最重要的抒情诗人,而且是民间传说中最受爱戴的歌手和爱神。他虽然出生于喜马拉雅山南边的门巴族居住区,有可能是少数民族中的少数民族,可是整个藏族都在传唱他的情诗。在寻访仓央嘉措的家乡时,作者路过山南地区政府所在地泽当。作者介绍说:“泽当”译成汉语,是“游戏场”的意思,传说中藏族人的祖先,由猕猴与女魔结合养育的后代,就是在这块游戏场上尽情清澈、明丽的灵魂状态。

玩耍、繁衍,直至布满全藏的。与汉族人女娲、大禹之类的造人及英雄神话截然不同的是,藏族人毫无愧色地认为自己是猕猴与女魔的传人,并把自己民族历史上第一块具有文明意义的土地,发自内心、直言不讳地命名为——游戏场!再对比一下西方人有关亚当夏娃的传说,我总觉得藏族人其实是一个在精神上一直生活在天堂里的民族。在他们身上,我几乎看不到有类似于汉族人或西方人的那种焦虑和不安。他们生活在伊甸园里,从来没有因为过于贪婪和邪恶而被彻底驱逐出来。他们知道人与魔,甚至与动物,都是一体的。他们极少和自己过不去,极少把自己和自己,把自己和他人、它物对立起来看待,除非遇到了无法回避的毁灭性的威胁。尤其是普通的藏族农牧民,既是虔诚的佛教徒,更是万物有灵的崇信者。在他们眼里,星辰日月、自然山水、野生动物和家畜等等,都具有生命与神性。这就是仓央嘉措所赖以诞生的文化氛围和精神土壤。藏族人虽然是虔诚的佛教徒,可是他们内心最感亲近的达赖,据说就是这位在布达拉宫没有灵塔的仓央嘉措。他们之所以如此崇拜这位年仅24岁就遭到政治人物谋害的少年喇嘛,就因为少年喇嘛的情诗表达了他们对人生的热爱与理解。人们通过传唱这些自由不羁、热烈奔放和歌颂万物灵性的诗歌,渐渐实现了民族心理和性格的塑造和认同。有什么样的民族神话,就有什么样的民族。一个民族崇拜什么人物,就会养成什么样的文化性格。在藏族的东方,有一个更为古老的民族,民间最崇拜的神灵是长于诡计和杀戮的诸葛亮、嗜杀成性的关云长等等,此间的奥秘,不可谓不深。仓央嘉措的精神追求,落到日常生活之中,就是达娃姑娘在布施活动中所表现出的那种细腻和善良。可是,对诸葛亮和关云长的崇拜,落到实处就是帘后密谋和长刀相向,就是过五关斩六将,就是武松血溅鸳鸯楼,就是“该出手时就出手”、不该出手时也恶毒出手。我终于理解了张宇光为什么要写达娃和仓央嘉措。我也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一开卷就提到具有独立立场的达维·耐尔。当然,我同时还理解了他为什么在离开藏族地区多年以后,也就是在汉族地区生活了多年以后,才开始写作这本有关藏族的著作。张宇光不是藏族人。他身上流淌的不是藏族的血液,但他又确实有几分藏族的血性。一 有点像达维·耐尔张宇光先生在《拉萨的月亮》中提到了法国藏学家达维·耐尔。原文是这样的:“最早来西藏的西方人是传教士和探险家,不过他们的名声,已被接踵而来的间谍和武装侵略者搞得狼籍不堪了。……但是,在他们中间,尽管很少,却始终都有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得学者和探险家存在。他们完全放弃了自己的生活,把更多地了解西藏当成自己的生活方式。他们没有什么政治或经济上的图谋,也不代表任何一种强权势力,而仅仅只是表现了一种真诚的想与陌生的他人交流沟通、彼此学习,以达成最终的相互理解的愿望。这种美好的西方理想主义者中的代表人物,是一位来自法兰西的杰出女性,她的名字叫达维·耐尔。达维·耐尔女士是著名的探险家、作家和东方学家,她一生曾三次进入西藏,甚至不惜装扮成乞丐沿路乞讨,横越了整个雪域大地。……”初读这段文字,不知作者意在何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有点意识流手法的作品,要结合上下文,才能参透真意。在上述文字之前,作者介绍了一个藏学会议。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白发苍苍的藏学权威们,竟然有许多人是第一次来到拉萨。他们都是在内地的图书馆里啃着干馒头和故纸堆研究西藏的。六世喇嘛仓央嘉措的情诗可以说是藏族文化精华中的精华,可是最早翻译他的情诗的一位汉族教授,竟是在雍和宫里向藏族喇嘛学的藏语,完全是远隔西藏千万里从事翻译工作的。他们凭借档案材料所作的研究“一直都有严格的主题限制,研究方法更是千篇一律的。”等到他们生命耗尽,日薄西山,才有机会去拉萨的宾馆里开个藏学会议之类,这时他们已经没有力气、甚至也没有兴趣去拉萨之外作任何实地调查了。没有实地调查的研究,恐怕无法称之为研究,而只不过是各种形式的奉命报告。他们对西藏的谈论越多,就离西藏越遥远。自然,离学术和真理也就越遥远。我刚接触张宇光的文字时,没有注意到他有客居西藏5年的经历,更不知道他还写过一部描写西藏的著作。那时候他的长篇小说《大学笔记》书稿刚刚转到我手里。还没来得及细读,朋友们又送来他的几篇随笔。有一篇随笔是谈论一部有关西南少数民族文化的电视记录片的。摄制组的人有一次与一位少数民族干部联系拍摄工作,可是那位少数民族干部态度非常冷淡。摄制组的人有点不理解,说你们的民族文化已经遭到了如此严重的破坏,我们感到非常痛心,想用拍摄的方式保留一点痕迹,也算是尽了一点心意,你们为什么不能提供支持?你们愿意看着自己的文化走向灭绝吗?这番话使得那位少数民族干部真正激动起来。他愤激地说,让我们的文化受到如此严重的破坏的不就是你们吗?拍下它们就能让它们不再灭绝吗?我还能为它们做什么?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。摄制组的人一听这话,马上感到惭愧。他们真诚地对那位少数民族干部说:对不起,我们确实对不起你们。这是我从汉族人笔下,头一次读到这样的文字。这声对不起不但表达了摄制组平等、善良、负疚的心理,也表达了张宇光同样的心理。懂得负疚的人,一定是真诚、善良的人,是永远希望别人过得好过得幸福安康过得有尊严的人,是能够及时反思自己的过失和罪恶的人。对于这样的人,我自然会肃然起敬。我与张宇光先生将近一年的“电话交往”,就是从这一声“对不起”开始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一部无法从文体上定位的书。它当然决不是奉命而为的考察报 可爱的仓央嘉措

告,而是一部非常个人化的作品,张宇光因此可以归入受到他自己称道的“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的学者和探险家”的行列。正因为他太个人化了,就不便把它列入学术著作的范畴。书中涉及文化但它不是文化学著作,涉及风俗但它不是风俗学著作,涉及人类学但它不是人类学著作,涉及宗教但它不是宗教学著作,涉及地理气候但它不是地理气候学著作,涉及藏汉、藏蒙、藏满、藏回等极为复杂的民族交流和民族关系,但它肯定不是讨论民族问题的著作。甚至也没法将它看作文学作品,尽管这部著作从头到尾极具文采极具诗性光辉,可它既不是游记也不是小说也不是考察报告也不是抒情诗。《拉萨的月亮》的确什么都不是。它只是一部著作(对作者而言),只是一部读物(对读者而言)。作者喜欢西藏,同时又喜欢写作,于是他就写作,于是他就写了西藏。我敢肯定,他写作的时候甚至没有考虑过诸如立场的选择问题。他不是为别人写作,干吗要受什么立场的拘限。催生这部作品的无疑是他对西藏的迷恋和陶醉,是他对人类生活的热爱和沉迷。他喜欢这么写,于是他就这么写了。所以,张宇光既是达维·耐尔式的坚持自我的人,自然同时也就是超越任何一种学术立场、政治立场、民族立场、文化立场的人。如果真要他作立场的选择的话,我相信同志会坚定的站在弱势的西藏和少数民族一边。这又是他与“真正的学者和探险家”全然不同的地方。“拉萨的月亮”不是任何立场,而是一个充满诗性光辉的意象,是一种生命境界和一种痴迷状态。“拉萨的月亮”不只是一部书,同时还是一种温柔文静地向天下万物播洒爱心和祝福的愿望——甚至还没有愿望那么强烈那么主观,而只是一种心情,一种感受,如此而已。2000年4月写于北京附录仓央嘉措情歌9首仓央嘉措的情歌,流传下来的有70首左右。我见过的汉语译本有五种。于道泉译本、曾缄译本各为66首,刘希武译本60首,王沂暖译本74首,庄晶译本则多达124首。以下选录的几首诗,分别是于道泉、庄晶翻译的。 一在那东山顶上,升起了皎洁的月亮。娇娘的脸蛋,浮现在我心上。 二自从看上了那人,夜间睡思断了。因日间未得到手,想得精神累了吧! 三我默想喇嘛的脸儿,心中却不能显现;我不想爱人的脸儿,心中却清楚地看见。 四情人被人偷去,我须求签问卜去罢。那天真烂漫地女子,使我梦寐不忘。 五彼女不是母亲生的,是桃树上长的罢。伊对一人的爱情,比桃花凋谢得还快呢! 六胡须满腮得老狗,心眼比人还机灵。别说我黄昏出去,回来时已经黎明。 七入夜去会情人,破晓时大雪纷飞。足迹已印在雪上,保密还有什么用处。 八锦被里温香软玉,情人儿柔情蜜意。莫不是巧设机关,想骗我少年的东西。 九在这短短的一生,多蒙你如此待承。不知来生少年时,能否再次相逢。 (《拉萨的月亮》,张宇光著,中国青年出版社2000年7月出版。)在张宇光的笔下,最最可爱的人还不是这位在内地上过大学的藏族少女,而是一位历史上的喇嘛。在读《拉萨的月亮》之前,我对藏族几乎一无所知。既然已经读过了《拉萨的月亮》,我当然不可能不喜欢仓央嘉措。读懂一个民族,其实只要读懂这个民族的一个人物。如果再加上这个民族对这个历史人物的评价和传说,就更能准确地把握到这个民族的精神脉搏。我对古老的印度历来一无所知,仅仅因为他们造就了圣雄甘地、仅仅因为他们把阿尔巴尼亚人德兰修女造就成了一代圣女,我就觉得自己很懂得印度,当然也很敬重印度。同样的道理,既然我已经认识了仓央嘉措,我怎么能不喜欢他呢?既然我喜欢仓央嘉措,怎么能不喜欢造就了他的民族呢?

仓央嘉措是藏族历史上的复杂人物。他是藏传佛教中的六世达赖,是至高无上的宗教领袖。可是他不喜欢布达拉宫的清规戒律和寂寥气氛。他常常白天在布达拉宫参加法事,晚上偷偷地侧门而出,与他的情人幽会。据说他有很多情人,他为这些情人写了二 达娃和月亮《拉萨的月亮》涉及许多人物,其中有现实中的人,也有历史人物。以民族分则有藏人、汉人、满人、回人、英人、法人等。最牵动主人公感情的无疑是藏族人。他花了许多时间学习藏语并竭力翻译藏族民歌。他称藏人是“当今仅存的最伟大、最了不起的真正的诗人和歌手。”他的藏族同事都能说流利的汉语,可是他注意到:“他们讲藏语时的神情举止和讲汉话时大不一样,语气和语调也欢快活泼得多。”作者的这一发现令人感动。这句话不仅表现了他观察的细致,也表现了他对一个民族最大的理解和尊重。令人奇怪的是,这句话竟然能够纹丝不动地套用到张宇光身上。当他写到汉人时,常常呆板而滞重,尤其是写到那些身为封疆大臣和镇关将军的汉人和满人时,酸腐、阴暗、狠毒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我敢肯定作者像我一样不喜欢这些人。可是,作者的笔墨一旦触及藏人,就变得跳荡不拘、兴味盎然。随着文字的跳荡,一个个藏族朋友的形象就鲜鲜亮亮地凸现在读者眼前。我敢肯定地说,作者虽然在人种上属于汉族,可在天性上,他确实更接近居住在世界屋脊的、淳朴、热情、开朗的藏族人。那个一见面就在你的下身抓一把,以这样奇怪的方式给你行见面礼的扎西,那个从我夹紧的腿缝中伸手扣住我腿根大筋,教给我制服女人的绝招的年轻司机,那个从草原赶到县城,为了等候我的光临在县城住了一个星期的藏北青年,那个穷得一家人睡在地上,却设法弄来青稞酒和哈达送别汉族下放干部的阿妈啦,等等等等,所有这些藏族人都使我增加了对藏族的亲切感。作者写得较为详细的人物之一是主人公曾爱恋过的藏族姑娘达娃。达娃是一位聪明、漂亮、仁慧、细腻的大学生。她最打动“我”的是她在布施活动中对作者的告诫。拉萨的藏族人过年必有布施,他们将此看作“和转经祈祷同样重要”的大事。求乞者既有职业乞丐,也有从乡下来拉萨朝圣的佛教徒。所以,过年布施既是日常生活中的修行善事,也是一种宗教行为。我跟在达娃的身后,学着她的样子,给每一个乞讨者一毛钱或几分钱。达娃神情虔敬,偶然微笑时,也带着十足的善意和亲切。过了一阵,我发觉自己的零钱不多了,便不是每个人都给,而是看到我喜欢或者是我认为可怜的人才给。像在内地施舍乞丐那样,我把这事当成了娱乐,或是一时的同情心发作,心血来潮。达娃很快觉察到了,拉我到一边,说我这样做不好,给钱时不能爱给谁给谁,我给这个不给那个,没得到的人会受伤害。如果我没有钱可以不给,或者可以在给钱的时候找回来一点,接着再给别人,人家不会在意的,哪怕只给一分钱。这样做也是为自己,如果真是诚心诚意布施,就该一视同仁,不能有差别。我脸上一阵发烧,惭愧得不行,不过更心服口服,无话可说。达娃美丽得眼睛看着我,直到知道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达娃的细腻不仅表现在对求乞者的关爱上,也表现在对作者的关爱上。“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”这句话使人更加相信,她对求乞者的善意和对作者“我”的善意是完全同一的,她的布施行为几乎一点也不含有布施者的优越感,而是完全出于对于整个世界的仁厚和慈爱。“达娃”的藏语意思就是月亮。张宇光把这本关于西藏的著作命名为“拉萨的月亮”,也许是暗暗表达了他对拉萨的达娃的怀恋与思念。达娃的善良和美丽,都可以理解为喜马拉雅山下那个神秘民族的善良与美丽。达娃和月亮所构成的意象是那么澄净、那么清澈,他们与万仞雄峰和辽远草原所形成的广袤深邃的空间,正是宜于一切善良的灵魂居住的地方。张宇光所赞颂的,自然远远超出了那位美丽动人的藏族姑娘,而是这位姑娘所属的那个虔诚、活泼、善良的民族,是一种澄净、清澈、明丽的灵魂状态。三可爱的仓央嘉措在张宇光的笔下,最最可爱的人还不是这位在内地上过大学的藏族少女,而是一位历史上的喇嘛。在读《拉萨的月亮》之前,我对藏族几乎一无所知。既然已经读过了《拉萨的月亮》,我当然不可能不喜欢仓央嘉措。读懂一个民族,其实只要读懂这个民族的一个人物。如果再加上这个民族对这个历史人物的评价和传说,就更能准确地把握到这个民族的精神脉搏。我对古老的印度历来一无所知,仅仅因为他们造就了圣雄甘地、仅仅因为他们把阿尔巴尼亚人德兰修女造就成了一代圣女,我就觉得自己很懂得印度,当然也很敬重印度。同样的道理,既然我已经认识了仓央嘉措,我怎么能不喜欢他呢?既然我喜欢仓央嘉措,怎么能不喜欢造就了他的民族呢?仓央嘉措是藏族历史上的复杂人物。他是藏传佛教中的六世达赖,是至高无上的宗教领袖。可是他不喜欢布达拉宫的清规戒律和寂寥气氛。他常常白天在布达拉宫参加法事,晚上偷偷地侧门而出,与他的情人幽会。据说他有很多情人,他为这些情人写了60多首情诗。想象着他一边放声高唱自己创作的爱情歌曲,一边纵马飞奔的动人情景,谁不会爱上这位淳朴自然的达赖喇嘛呢?谁不会从中领会到人之为人的诗性和幸福呢?仓央嘉措招我喜欢的原因还有一条,他虽然浪漫却不把浪漫用在杀人放火上,而是放在追香逐玉上。他写诗也不故作崇高,而是迷恋于情感之中。他因此不但是藏族文学史上最重要的抒情诗人,而且是民间传说中最受爱戴的歌手和爱神。他虽然出生于喜马拉雅山南边的门巴族居住区,有可能是少数民族中的少数民族,可是整个藏族都在传唱他的情诗。在寻访仓央嘉措的家乡时,作者路过山南地区政府所在地泽当。作者介绍说:“泽当”译成汉语,是“游戏场”的意思,传说中藏族人的祖先,由猕猴与女魔结合养育的后代,就是在这块游戏场上尽情60多首情诗。想象着他一边放声高唱自己创作的爱情歌曲,一边纵马飞奔的动人情景,谁不会爱上这位淳朴自然的达赖喇嘛呢?谁不会从中领会到人之为人的诗性和幸福呢?

   仓央嘉措招我喜欢的原因还有一条,他虽然浪漫却不把浪漫用在杀人放火上,而是放在追香逐玉上。他写诗也不故作崇高,而是迷恋于情感之中。他因此不但是藏族文学史上最重要的抒情诗人,而且是民间传说中最受爱戴的歌手和爱神。他虽然出生于喜马拉雅山南边的门巴族居住区,有可能是少数民族中的少数民族,可是整个藏族都在传唱他的情诗。在寻访仓央嘉措的家乡时,作者路过山南地区政府所在地泽当。作者介绍说:

   “泽当”译成汉语,是“游戏场”的意思,传说中藏族人的祖先,由猕猴与女魔结合养育的后代,就是在这块游戏场上尽情玩耍、繁衍,直至布满全藏的。与汉族人女娲、大禹之类的造人及英雄神话截然不同的是,藏族人毫无愧色地认为自己是猕猴与女魔的传人,并把自己民族历史上第一块具有文明意义的土地,发自内心、直言不讳地命名为——游戏场!再对比一下西方人有关亚当夏娃的传说,我总觉得藏族人其实是一个在精神上一直生活在天堂里的民族。在他们身上,我几乎看不到有类似于汉族人或西方人的那种焦虑和不安。他们生活在伊甸园里,从来没有因为过于贪婪和邪恶而被彻底驱逐出来。他们知道人与魔,甚至与动物,都是一体的。他们极少和自己过不去,极少把自己和自己,把自己和他人、它物对立起来看待,除非遇到了无法回避的毁灭性的威胁。尤其是普通的藏族农牧民,既是虔诚的佛教徒,更是万物有灵的崇信者。在他们眼里,星辰日月、自然山水、野生动物和家畜等等,都具有生命与神性。

这就是仓央嘉措所赖以诞生的文化氛围和精神土壤。藏族人虽然是虔诚的佛教徒,可是他们内心最感亲近的达赖,据说就是这位在布达拉宫没有灵塔的仓央嘉措。他们之所以如此崇拜这位年仅24岁就遭到政治人物谋害的少年喇嘛,就因为少年喇嘛的情诗表达了他们对人生的热爱与理解。人们通过传唱这些自由不羁、热烈奔放和歌颂万物灵性的诗歌,渐渐实现了民族心理和性格的塑造和认同。

玩耍、繁衍,直至布满全藏的。与汉族人女娲、大禹之类的造人及英雄神话截然不同的是,藏族人毫无愧色地认为自己是猕猴与女魔的传人,并把自己民族历史上第一块具有文明意义的土地,发自内心、直言不讳地命名为——游戏场!再对比一下西方人有关亚当夏娃的传说,我总觉得藏族人其实是一个在精神上一直生活在天堂里的民族。在他们身上,我几乎看不到有类似于汉族人或西方人的那种焦虑和不安。他们生活在伊甸园里,从来没有因为过于贪婪和邪恶而被彻底驱逐出来。他们知道人与魔,甚至与动物,都是一体的。他们极少和自己过不去,极少把自己和自己,把自己和他人、它物对立起来看待,除非遇到了无法回避的毁灭性的威胁。尤其是普通的藏族农牧民,既是虔诚的佛教徒,更是万物有灵的崇信者。在他们眼里,星辰日月、自然山水、野生动物和家畜等等,都具有生命与神性。这就是仓央嘉措所赖以诞生的文化氛围和精神土壤。藏族人虽然是虔诚的佛教徒,可是他们内心最感亲近的达赖,据说就是这位在布达拉宫没有灵塔的仓央嘉措。他们之所以如此崇拜这位年仅24岁就遭到政治人物谋害的少年喇嘛,就因为少年喇嘛的情诗表达了他们对人生的热爱与理解。人们通过传唱这些自由不羁、热烈奔放和歌颂万物灵性的诗歌,渐渐实现了民族心理和性格的塑造和认同。有什么样的民族神话,就有什么样的民族。一个民族崇拜什么人物,就会养成什么样的文化性格。在藏族的东方,有一个更为古老的民族,民间最崇拜的神灵是长于诡计和杀戮的诸葛亮、嗜杀成性的关云长等等,此间的奥秘,不可谓不深。仓央嘉措的精神追求,落到日常生活之中,就是达娃姑娘在布施活动中所表现出的那种细腻和善良。可是,对诸葛亮和关云长的崇拜,落到实处就是帘后密谋和长刀相向,就是过五关斩六将,就是武松血溅鸳鸯楼,就是“该出手时就出手”、不该出手时也恶毒出手。我终于理解了张宇光为什么要写达娃和仓央嘉措。我也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一开卷就提到具有独立立场的达维·耐尔。当然,我同时还理解了他为什么在离开藏族地区多年以后,也就是在汉族地区生活了多年以后,才开始写作这本有关藏族的著作。张宇光不是藏族人。他身上流淌的不是藏族的血液,但他又确实有几分藏族的血性。一 有点像达维·耐尔张宇光先生在《拉萨的月亮》中提到了法国藏学家达维·耐尔。原文是这样的:“最早来西藏的西方人是传教士和探险家,不过他们的名声,已被接踵而来的间谍和武装侵略者搞得狼籍不堪了。……但是,在他们中间,尽管很少,却始终都有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得学者和探险家存在。他们完全放弃了自己的生活,把更多地了解西藏当成自己的生活方式。他们没有什么政治或经济上的图谋,也不代表任何一种强权势力,而仅仅只是表现了一种真诚的想与陌生的他人交流沟通、彼此学习,以达成最终的相互理解的愿望。这种美好的西方理想主义者中的代表人物,是一位来自法兰西的杰出女性,她的名字叫达维·耐尔。达维·耐尔女士是著名的探险家、作家和东方学家,她一生曾三次进入西藏,甚至不惜装扮成乞丐沿路乞讨,横越了整个雪域大地。……”初读这段文字,不知作者意在何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有点意识流手法的作品,要结合上下文,才能参透真意。在上述文字之前,作者介绍了一个藏学会议。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白发苍苍的藏学权威们,竟然有许多人是第一次来到拉萨。他们都是在内地的图书馆里啃着干馒头和故纸堆研究西藏的。六世喇嘛仓央嘉措的情诗可以说是藏族文化精华中的精华,可是最早翻译他的情诗的一位汉族教授,竟是在雍和宫里向藏族喇嘛学的藏语,完全是远隔西藏千万里从事翻译工作的。他们凭借档案材料所作的研究“一直都有严格的主题限制,研究方法更是千篇一律的。”等到他们生命耗尽,日薄西山,才有机会去拉萨的宾馆里开个藏学会议之类,这时他们已经没有力气、甚至也没有兴趣去拉萨之外作任何实地调查了。没有实地调查的研究,恐怕无法称之为研究,而只不过是各种形式的奉命报告。他们对西藏的谈论越多,就离西藏越遥远。自然,离学术和真理也就越遥远。我刚接触张宇光的文字时,没有注意到他有客居西藏5年的经历,更不知道他还写过一部描写西藏的著作。那时候他的长篇小说《大学笔记》书稿刚刚转到我手里。还没来得及细读,朋友们又送来他的几篇随笔。有一篇随笔是谈论一部有关西南少数民族文化的电视记录片的。摄制组的人有一次与一位少数民族干部联系拍摄工作,可是那位少数民族干部态度非常冷淡。摄制组的人有点不理解,说你们的民族文化已经遭到了如此严重的破坏,我们感到非常痛心,想用拍摄的方式保留一点痕迹,也算是尽了一点心意,你们为什么不能提供支持?你们愿意看着自己的文化走向灭绝吗?这番话使得那位少数民族干部真正激动起来。他愤激地说,让我们的文化受到如此严重的破坏的不就是你们吗?拍下它们就能让它们不再灭绝吗?我还能为它们做什么?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。摄制组的人一听这话,马上感到惭愧。他们真诚地对那位少数民族干部说:对不起,我们确实对不起你们。这是我从汉族人笔下,头一次读到这样的文字。这声对不起不但表达了摄制组平等、善良、负疚的心理,也表达了张宇光同样的心理。懂得负疚的人,一定是真诚、善良的人,是永远希望别人过得好过得幸福安康过得有尊严的人,是能够及时反思自己的过失和罪恶的人。对于这样的人,我自然会肃然起敬。我与张宇光先生将近一年的“电话交往”,就是从这一声“对不起”开始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一部无法从文体上定位的书。它当然决不是奉命而为的考察报

有什么样的民族神话,就有什么样的民族。一个民族崇拜什么人物,就会养成什么样的文化性格。在藏族的东方,有一个更为古老的民族,民间最崇拜的神灵是长于诡计和杀戮的诸葛亮、嗜杀成性的关云长等等,此间的奥秘,不可谓不深。

玩耍、繁衍,直至布满全藏的。与汉族人女娲、大禹之类的造人及英雄神话截然不同的是,藏族人毫无愧色地认为自己是猕猴与女魔的传人,并把自己民族历史上第一块具有文明意义的土地,发自内心、直言不讳地命名为——游戏场!再对比一下西方人有关亚当夏娃的传说,我总觉得藏族人其实是一个在精神上一直生活在天堂里的民族。在他们身上,我几乎看不到有类似于汉族人或西方人的那种焦虑和不安。他们生活在伊甸园里,从来没有因为过于贪婪和邪恶而被彻底驱逐出来。他们知道人与魔,甚至与动物,都是一体的。他们极少和自己过不去,极少把自己和自己,把自己和他人、它物对立起来看待,除非遇到了无法回避的毁灭性的威胁。尤其是普通的藏族农牧民,既是虔诚的佛教徒,更是万物有灵的崇信者。在他们眼里,星辰日月、自然山水、野生动物和家畜等等,都具有生命与神性。这就是仓央嘉措所赖以诞生的文化氛围和精神土壤。藏族人虽然是虔诚的佛教徒,可是他们内心最感亲近的达赖,据说就是这位在布达拉宫没有灵塔的仓央嘉措。他们之所以如此崇拜这位年仅24岁就遭到政治人物谋害的少年喇嘛,就因为少年喇嘛的情诗表达了他们对人生的热爱与理解。人们通过传唱这些自由不羁、热烈奔放和歌颂万物灵性的诗歌,渐渐实现了民族心理和性格的塑造和认同。有什么样的民族神话,就有什么样的民族。一个民族崇拜什么人物,就会养成什么样的文化性格。在藏族的东方,有一个更为古老的民族,民间最崇拜的神灵是长于诡计和杀戮的诸葛亮、嗜杀成性的关云长等等,此间的奥秘,不可谓不深。仓央嘉措的精神追求,落到日常生活之中,就是达娃姑娘在布施活动中所表现出的那种细腻和善良。可是,对诸葛亮和关云长的崇拜,落到实处就是帘后密谋和长刀相向,就是过五关斩六将,就是武松血溅鸳鸯楼,就是“该出手时就出手”、不该出手时也恶毒出手。我终于理解了张宇光为什么要写达娃和仓央嘉措。我也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一开卷就提到具有独立立场的达维·耐尔。当然,我同时还理解了他为什么在离开藏族地区多年以后,也就是在汉族地区生活了多年以后,才开始写作这本有关藏族的著作。张宇光不是藏族人。他身上流淌的不是藏族的血液,但他又确实有几分藏族的血性。一 有点像达维·耐尔张宇光先生在《拉萨的月亮》中提到了法国藏学家达维·耐尔。原文是这样的:“最早来西藏的西方人是传教士和探险家,不过他们的名声,已被接踵而来的间谍和武装侵略者搞得狼籍不堪了。……但是,在他们中间,尽管很少,却始终都有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得学者和探险家存在。他们完全放弃了自己的生活,把更多地了解西藏当成自己的生活方式。他们没有什么政治或经济上的图谋,也不代表任何一种强权势力,而仅仅只是表现了一种真诚的想与陌生的他人交流沟通、彼此学习,以达成最终的相互理解的愿望。这种美好的西方理想主义者中的代表人物,是一位来自法兰西的杰出女性,她的名字叫达维·耐尔。达维·耐尔女士是著名的探险家、作家和东方学家,她一生曾三次进入西藏,甚至不惜装扮成乞丐沿路乞讨,横越了整个雪域大地。……”初读这段文字,不知作者意在何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有点意识流手法的作品,要结合上下文,才能参透真意。在上述文字之前,作者介绍了一个藏学会议。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白发苍苍的藏学权威们,竟然有许多人是第一次来到拉萨。他们都是在内地的图书馆里啃着干馒头和故纸堆研究西藏的。六世喇嘛仓央嘉措的情诗可以说是藏族文化精华中的精华,可是最早翻译他的情诗的一位汉族教授,竟是在雍和宫里向藏族喇嘛学的藏语,完全是远隔西藏千万里从事翻译工作的。他们凭借档案材料所作的研究“一直都有严格的主题限制,研究方法更是千篇一律的。”等到他们生命耗尽,日薄西山,才有机会去拉萨的宾馆里开个藏学会议之类,这时他们已经没有力气、甚至也没有兴趣去拉萨之外作任何实地调查了。没有实地调查的研究,恐怕无法称之为研究,而只不过是各种形式的奉命报告。他们对西藏的谈论越多,就离西藏越遥远。自然,离学术和真理也就越遥远。我刚接触张宇光的文字时,没有注意到他有客居西藏5年的经历,更不知道他还写过一部描写西藏的著作。那时候他的长篇小说《大学笔记》书稿刚刚转到我手里。还没来得及细读,朋友们又送来他的几篇随笔。有一篇随笔是谈论一部有关西南少数民族文化的电视记录片的。摄制组的人有一次与一位少数民族干部联系拍摄工作,可是那位少数民族干部态度非常冷淡。摄制组的人有点不理解,说你们的民族文化已经遭到了如此严重的破坏,我们感到非常痛心,想用拍摄的方式保留一点痕迹,也算是尽了一点心意,你们为什么不能提供支持?你们愿意看着自己的文化走向灭绝吗?这番话使得那位少数民族干部真正激动起来。他愤激地说,让我们的文化受到如此严重的破坏的不就是你们吗?拍下它们就能让它们不再灭绝吗?我还能为它们做什么?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。摄制组的人一听这话,马上感到惭愧。他们真诚地对那位少数民族干部说:对不起,我们确实对不起你们。这是我从汉族人笔下,头一次读到这样的文字。这声对不起不但表达了摄制组平等、善良、负疚的心理,也表达了张宇光同样的心理。懂得负疚的人,一定是真诚、善良的人,是永远希望别人过得好过得幸福安康过得有尊严的人,是能够及时反思自己的过失和罪恶的人。对于这样的人,我自然会肃然起敬。我与张宇光先生将近一年的“电话交往”,就是从这一声“对不起”开始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一部无法从文体上定位的书。它当然决不是奉命而为的考察报仓央嘉措的精神追求,落到日常生活之中,就是达娃姑娘在布施活动中所表现出的那种细腻和善良。可是,对诸葛亮和关云长的崇拜,落到实处就是帘后密谋和长刀相向,就是过五关斩六将,就是武松血溅鸳鸯楼,就是“该出手时就出手”、不该出手时也恶毒出手。

我终于理解了张宇光为什么要写达娃和仓央嘉措。我也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一开卷就提到具有独立立场的达维·耐尔。当然,我同时还理解了他为什么在离开藏族地区多年以后,也就是在汉族地区生活了多年以后,才开始写作这本有关藏族的著作。

玩耍、繁衍,直至布满全藏的。与汉族人女娲、大禹之类的造人及英雄神话截然不同的是,藏族人毫无愧色地认为自己是猕猴与女魔的传人,并把自己民族历史上第一块具有文明意义的土地,发自内心、直言不讳地命名为——游戏场!再对比一下西方人有关亚当夏娃的传说,我总觉得藏族人其实是一个在精神上一直生活在天堂里的民族。在他们身上,我几乎看不到有类似于汉族人或西方人的那种焦虑和不安。他们生活在伊甸园里,从来没有因为过于贪婪和邪恶而被彻底驱逐出来。他们知道人与魔,甚至与动物,都是一体的。他们极少和自己过不去,极少把自己和自己,把自己和他人、它物对立起来看待,除非遇到了无法回避的毁灭性的威胁。尤其是普通的藏族农牧民,既是虔诚的佛教徒,更是万物有灵的崇信者。在他们眼里,星辰日月、自然山水、野生动物和家畜等等,都具有生命与神性。这就是仓央嘉措所赖以诞生的文化氛围和精神土壤。藏族人虽然是虔诚的佛教徒,可是他们内心最感亲近的达赖,据说就是这位在布达拉宫没有灵塔的仓央嘉措。他们之所以如此崇拜这位年仅24岁就遭到政治人物谋害的少年喇嘛,就因为少年喇嘛的情诗表达了他们对人生的热爱与理解。人们通过传唱这些自由不羁、热烈奔放和歌颂万物灵性的诗歌,渐渐实现了民族心理和性格的塑造和认同。有什么样的民族神话,就有什么样的民族。一个民族崇拜什么人物,就会养成什么样的文化性格。在藏族的东方,有一个更为古老的民族,民间最崇拜的神灵是长于诡计和杀戮的诸葛亮、嗜杀成性的关云长等等,此间的奥秘,不可谓不深。仓央嘉措的精神追求,落到日常生活之中,就是达娃姑娘在布施活动中所表现出的那种细腻和善良。可是,对诸葛亮和关云长的崇拜,落到实处就是帘后密谋和长刀相向,就是过五关斩六将,就是武松血溅鸳鸯楼,就是“该出手时就出手”、不该出手时也恶毒出手。我终于理解了张宇光为什么要写达娃和仓央嘉措。我也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一开卷就提到具有独立立场的达维·耐尔。当然,我同时还理解了他为什么在离开藏族地区多年以后,也就是在汉族地区生活了多年以后,才开始写作这本有关藏族的著作。张宇光不是藏族人。他身上流淌的不是藏族的血液,但他又确实有几分藏族的血性。一 有点像达维·耐尔张宇光先生在《拉萨的月亮》中提到了法国藏学家达维·耐尔。原文是这样的:“最早来西藏的西方人是传教士和探险家,不过他们的名声,已被接踵而来的间谍和武装侵略者搞得狼籍不堪了。……但是,在他们中间,尽管很少,却始终都有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得学者和探险家存在。他们完全放弃了自己的生活,把更多地了解西藏当成自己的生活方式。他们没有什么政治或经济上的图谋,也不代表任何一种强权势力,而仅仅只是表现了一种真诚的想与陌生的他人交流沟通、彼此学习,以达成最终的相互理解的愿望。这种美好的西方理想主义者中的代表人物,是一位来自法兰西的杰出女性,她的名字叫达维·耐尔。达维·耐尔女士是著名的探险家、作家和东方学家,她一生曾三次进入西藏,甚至不惜装扮成乞丐沿路乞讨,横越了整个雪域大地。……”初读这段文字,不知作者意在何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有点意识流手法的作品,要结合上下文,才能参透真意。在上述文字之前,作者介绍了一个藏学会议。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白发苍苍的藏学权威们,竟然有许多人是第一次来到拉萨。他们都是在内地的图书馆里啃着干馒头和故纸堆研究西藏的。六世喇嘛仓央嘉措的情诗可以说是藏族文化精华中的精华,可是最早翻译他的情诗的一位汉族教授,竟是在雍和宫里向藏族喇嘛学的藏语,完全是远隔西藏千万里从事翻译工作的。他们凭借档案材料所作的研究“一直都有严格的主题限制,研究方法更是千篇一律的。”等到他们生命耗尽,日薄西山,才有机会去拉萨的宾馆里开个藏学会议之类,这时他们已经没有力气、甚至也没有兴趣去拉萨之外作任何实地调查了。没有实地调查的研究,恐怕无法称之为研究,而只不过是各种形式的奉命报告。他们对西藏的谈论越多,就离西藏越遥远。自然,离学术和真理也就越遥远。我刚接触张宇光的文字时,没有注意到他有客居西藏5年的经历,更不知道他还写过一部描写西藏的著作。那时候他的长篇小说《大学笔记》书稿刚刚转到我手里。还没来得及细读,朋友们又送来他的几篇随笔。有一篇随笔是谈论一部有关西南少数民族文化的电视记录片的。摄制组的人有一次与一位少数民族干部联系拍摄工作,可是那位少数民族干部态度非常冷淡。摄制组的人有点不理解,说你们的民族文化已经遭到了如此严重的破坏,我们感到非常痛心,想用拍摄的方式保留一点痕迹,也算是尽了一点心意,你们为什么不能提供支持?你们愿意看着自己的文化走向灭绝吗?这番话使得那位少数民族干部真正激动起来。他愤激地说,让我们的文化受到如此严重的破坏的不就是你们吗?拍下它们就能让它们不再灭绝吗?我还能为它们做什么?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。摄制组的人一听这话,马上感到惭愧。他们真诚地对那位少数民族干部说:对不起,我们确实对不起你们。这是我从汉族人笔下,头一次读到这样的文字。这声对不起不但表达了摄制组平等、善良、负疚的心理,也表达了张宇光同样的心理。懂得负疚的人,一定是真诚、善良的人,是永远希望别人过得好过得幸福安康过得有尊严的人,是能够及时反思自己的过失和罪恶的人。对于这样的人,我自然会肃然起敬。我与张宇光先生将近一年的“电话交往”,就是从这一声“对不起”开始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一部无法从文体上定位的书。它当然决不是奉命而为的考察报

张宇光不是藏族人。他身上流淌的不是藏族的血液,但他又确实有几分藏族的血性。

玩耍、繁衍,直至布满全藏的。与汉族人女娲、大禹之类的造人及英雄神话截然不同的是,藏族人毫无愧色地认为自己是猕猴与女魔的传人,并把自己民族历史上第一块具有文明意义的土地,发自内心、直言不讳地命名为——游戏场!再对比一下西方人有关亚当夏娃的传说,我总觉得藏族人其实是一个在精神上一直生活在天堂里的民族。在他们身上,我几乎看不到有类似于汉族人或西方人的那种焦虑和不安。他们生活在伊甸园里,从来没有因为过于贪婪和邪恶而被彻底驱逐出来。他们知道人与魔,甚至与动物,都是一体的。他们极少和自己过不去,极少把自己和自己,把自己和他人、它物对立起来看待,除非遇到了无法回避的毁灭性的威胁。尤其是普通的藏族农牧民,既是虔诚的佛教徒,更是万物有灵的崇信者。在他们眼里,星辰日月、自然山水、野生动物和家畜等等,都具有生命与神性。这就是仓央嘉措所赖以诞生的文化氛围和精神土壤。藏族人虽然是虔诚的佛教徒,可是他们内心最感亲近的达赖,据说就是这位在布达拉宫没有灵塔的仓央嘉措。他们之所以如此崇拜这位年仅24岁就遭到政治人物谋害的少年喇嘛,就因为少年喇嘛的情诗表达了他们对人生的热爱与理解。人们通过传唱这些自由不羁、热烈奔放和歌颂万物灵性的诗歌,渐渐实现了民族心理和性格的塑造和认同。有什么样的民族神话,就有什么样的民族。一个民族崇拜什么人物,就会养成什么样的文化性格。在藏族的东方,有一个更为古老的民族,民间最崇拜的神灵是长于诡计和杀戮的诸葛亮、嗜杀成性的关云长等等,此间的奥秘,不可谓不深。仓央嘉措的精神追求,落到日常生活之中,就是达娃姑娘在布施活动中所表现出的那种细腻和善良。可是,对诸葛亮和关云长的崇拜,落到实处就是帘后密谋和长刀相向,就是过五关斩六将,就是武松血溅鸳鸯楼,就是“该出手时就出手”、不该出手时也恶毒出手。我终于理解了张宇光为什么要写达娃和仓央嘉措。我也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一开卷就提到具有独立立场的达维·耐尔。当然,我同时还理解了他为什么在离开藏族地区多年以后,也就是在汉族地区生活了多年以后,才开始写作这本有关藏族的著作。张宇光不是藏族人。他身上流淌的不是藏族的血液,但他又确实有几分藏族的血性。一 有点像达维·耐尔张宇光先生在《拉萨的月亮》中提到了法国藏学家达维·耐尔。原文是这样的:“最早来西藏的西方人是传教士和探险家,不过他们的名声,已被接踵而来的间谍和武装侵略者搞得狼籍不堪了。……但是,在他们中间,尽管很少,却始终都有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得学者和探险家存在。他们完全放弃了自己的生活,把更多地了解西藏当成自己的生活方式。他们没有什么政治或经济上的图谋,也不代表任何一种强权势力,而仅仅只是表现了一种真诚的想与陌生的他人交流沟通、彼此学习,以达成最终的相互理解的愿望。这种美好的西方理想主义者中的代表人物,是一位来自法兰西的杰出女性,她的名字叫达维·耐尔。达维·耐尔女士是著名的探险家、作家和东方学家,她一生曾三次进入西藏,甚至不惜装扮成乞丐沿路乞讨,横越了整个雪域大地。……”初读这段文字,不知作者意在何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有点意识流手法的作品,要结合上下文,才能参透真意。在上述文字之前,作者介绍了一个藏学会议。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白发苍苍的藏学权威们,竟然有许多人是第一次来到拉萨。他们都是在内地的图书馆里啃着干馒头和故纸堆研究西藏的。六世喇嘛仓央嘉措的情诗可以说是藏族文化精华中的精华,可是最早翻译他的情诗的一位汉族教授,竟是在雍和宫里向藏族喇嘛学的藏语,完全是远隔西藏千万里从事翻译工作的。他们凭借档案材料所作的研究“一直都有严格的主题限制,研究方法更是千篇一律的。”等到他们生命耗尽,日薄西山,才有机会去拉萨的宾馆里开个藏学会议之类,这时他们已经没有力气、甚至也没有兴趣去拉萨之外作任何实地调查了。没有实地调查的研究,恐怕无法称之为研究,而只不过是各种形式的奉命报告。他们对西藏的谈论越多,就离西藏越遥远。自然,离学术和真理也就越遥远。我刚接触张宇光的文字时,没有注意到他有客居西藏5年的经历,更不知道他还写过一部描写西藏的著作。那时候他的长篇小说《大学笔记》书稿刚刚转到我手里。还没来得及细读,朋友们又送来他的几篇随笔。有一篇随笔是谈论一部有关西南少数民族文化的电视记录片的。摄制组的人有一次与一位少数民族干部联系拍摄工作,可是那位少数民族干部态度非常冷淡。摄制组的人有点不理解,说你们的民族文化已经遭到了如此严重的破坏,我们感到非常痛心,想用拍摄的方式保留一点痕迹,也算是尽了一点心意,你们为什么不能提供支持?你们愿意看着自己的文化走向灭绝吗?这番话使得那位少数民族干部真正激动起来。他愤激地说,让我们的文化受到如此严重的破坏的不就是你们吗?拍下它们就能让它们不再灭绝吗?我还能为它们做什么?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。摄制组的人一听这话,马上感到惭愧。他们真诚地对那位少数民族干部说:对不起,我们确实对不起你们。这是我从汉族人笔下,头一次读到这样的文字。这声对不起不但表达了摄制组平等、善良、负疚的心理,也表达了张宇光同样的心理。懂得负疚的人,一定是真诚、善良的人,是永远希望别人过得好过得幸福安康过得有尊严的人,是能够及时反思自己的过失和罪恶的人。对于这样的人,我自然会肃然起敬。我与张宇光先生将近一年的“电话交往”,就是从这一声“对不起”开始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一部无法从文体上定位的书。它当然决不是奉命而为的考察报玩耍、繁衍,直至布满全藏的。与汉族人女娲、大禹之类的造人及英雄神话截然不同的是,藏族人毫无愧色地认为自己是猕猴与女魔的传人,并把自己民族历史上第一块具有文明意义的土地,发自内心、直言不讳地命名为——游戏场!再对比一下西方人有关亚当夏娃的传说,我总觉得藏族人其实是一个在精神上一直生活在天堂里的民族。在他们身上,我几乎看不到有类似于汉族人或西方人的那种焦虑和不安。他们生活在伊甸园里,从来没有因为过于贪婪和邪恶而被彻底驱逐出来。他们知道人与魔,甚至与动物,都是一体的。他们极少和自己过不去,极少把自己和自己,把自己和他人、它物对立起来看待,除非遇到了无法回避的毁灭性的威胁。尤其是普通的藏族农牧民,既是虔诚的佛教徒,更是万物有灵的崇信者。在他们眼里,星辰日月、自然山水、野生动物和家畜等等,都具有生命与神性。这就是仓央嘉措所赖以诞生的文化氛围和精神土壤。藏族人虽然是虔诚的佛教徒,可是他们内心最感亲近的达赖,据说就是这位在布达拉宫没有灵塔的仓央嘉措。他们之所以如此崇拜这位年仅24岁就遭到政治人物谋害的少年喇嘛,就因为少年喇嘛的情诗表达了他们对人生的热爱与理解。人们通过传唱这些自由不羁、热烈奔放和歌颂万物灵性的诗歌,渐渐实现了民族心理和性格的塑造和认同。有什么样的民族神话,就有什么样的民族。一个民族崇拜什么人物,就会养成什么样的文化性格。在藏族的东方,有一个更为古老的民族,民间最崇拜的神灵是长于诡计和杀戮的诸葛亮、嗜杀成性的关云长等等,此间的奥秘,不可谓不深。仓央嘉措的精神追求,落到日常生活之中,就是达娃姑娘在布施活动中所表现出的那种细腻和善良。可是,对诸葛亮和关云长的崇拜,落到实处就是帘后密谋和长刀相向,就是过五关斩六将,就是武松血溅鸳鸯楼,就是“该出手时就出手”、不该出手时也恶毒出手。我终于理解了张宇光为什么要写达娃和仓央嘉措。我也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一开卷就提到具有独立立场的达维·耐尔。当然,我同时还理解了他为什么在离开藏族地区多年以后,也就是在汉族地区生活了多年以后,才开始写作这本有关藏族的著作。张宇光不是藏族人。他身上流淌的不是藏族的血液,但他又确实有几分藏族的血性。一 有点像达维·耐尔张宇光先生在《拉萨的月亮》中提到了法国藏学家达维·耐尔。原文是这样的:“最早来西藏的西方人是传教士和探险家,不过他们的名声,已被接踵而来的间谍和武装侵略者搞得狼籍不堪了。……但是,在他们中间,尽管很少,却始终都有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得学者和探险家存在。他们完全放弃了自己的生活,把更多地了解西藏当成自己的生活方式。他们没有什么政治或经济上的图谋,也不代表任何一种强权势力,而仅仅只是表现了一种真诚的想与陌生的他人交流沟通、彼此学习,以达成最终的相互理解的愿望。这种美好的西方理想主义者中的代表人物,是一位来自法兰西的杰出女性,她的名字叫达维·耐尔。达维·耐尔女士是著名的探险家、作家和东方学家,她一生曾三次进入西藏,甚至不惜装扮成乞丐沿路乞讨,横越了整个雪域大地。……”初读这段文字,不知作者意在何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有点意识流手法的作品,要结合上下文,才能参透真意。在上述文字之前,作者介绍了一个藏学会议。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白发苍苍的藏学权威们,竟然有许多人是第一次来到拉萨。他们都是在内地的图书馆里啃着干馒头和故纸堆研究西藏的。六世喇嘛仓央嘉措的情诗可以说是藏族文化精华中的精华,可是最早翻译他的情诗的一位汉族教授,竟是在雍和宫里向藏族喇嘛学的藏语,完全是远隔西藏千万里从事翻译工作的。他们凭借档案材料所作的研究“一直都有严格的主题限制,研究方法更是千篇一律的。”等到他们生命耗尽,日薄西山,才有机会去拉萨的宾馆里开个藏学会议之类,这时他们已经没有力气、甚至也没有兴趣去拉萨之外作任何实地调查了。没有实地调查的研究,恐怕无法称之为研究,而只不过是各种形式的奉命报告。他们对西藏的谈论越多,就离西藏越遥远。自然,离学术和真理也就越遥远。我刚接触张宇光的文字时,没有注意到他有客居西藏5年的经历,更不知道他还写过一部描写西藏的著作。那时候他的长篇小说《大学笔记》书稿刚刚转到我手里。还没来得及细读,朋友们又送来他的几篇随笔。有一篇随笔是谈论一部有关西南少数民族文化的电视记录片的。摄制组的人有一次与一位少数民族干部联系拍摄工作,可是那位少数民族干部态度非常冷淡。摄制组的人有点不理解,说你们的民族文化已经遭到了如此严重的破坏,我们感到非常痛心,想用拍摄的方式保留一点痕迹,也算是尽了一点心意,你们为什么不能提供支持?你们愿意看着自己的文化走向灭绝吗?这番话使得那位少数民族干部真正激动起来。他愤激地说,让我们的文化受到如此严重的破坏的不就是你们吗?拍下它们就能让它们不再灭绝吗?我还能为它们做什么?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。摄制组的人一听这话,马上感到惭愧。他们真诚地对那位少数民族干部说:对不起,我们确实对不起你们。这是我从汉族人笔下,头一次读到这样的文字。这声对不起不但表达了摄制组平等、善良、负疚的心理,也表达了张宇光同样的心理。懂得负疚的人,一定是真诚、善良的人,是永远希望别人过得好过得幸福安康过得有尊严的人,是能够及时反思自己的过失和罪恶的人。对于这样的人,我自然会肃然起敬。我与张宇光先生将近一年的“电话交往”,就是从这一声“对不起”开始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一部无法从文体上定位的书。它当然决不是奉命而为的考察报 有点像达维·耐尔

玩耍、繁衍,直至布满全藏的。与汉族人女娲、大禹之类的造人及英雄神话截然不同的是,藏族人毫无愧色地认为自己是猕猴与女魔的传人,并把自己民族历史上第一块具有文明意义的土地,发自内心、直言不讳地命名为——游戏场!再对比一下西方人有关亚当夏娃的传说,我总觉得藏族人其实是一个在精神上一直生活在天堂里的民族。在他们身上,我几乎看不到有类似于汉族人或西方人的那种焦虑和不安。他们生活在伊甸园里,从来没有因为过于贪婪和邪恶而被彻底驱逐出来。他们知道人与魔,甚至与动物,都是一体的。他们极少和自己过不去,极少把自己和自己,把自己和他人、它物对立起来看待,除非遇到了无法回避的毁灭性的威胁。尤其是普通的藏族农牧民,既是虔诚的佛教徒,更是万物有灵的崇信者。在他们眼里,星辰日月、自然山水、野生动物和家畜等等,都具有生命与神性。这就是仓央嘉措所赖以诞生的文化氛围和精神土壤。藏族人虽然是虔诚的佛教徒,可是他们内心最感亲近的达赖,据说就是这位在布达拉宫没有灵塔的仓央嘉措。他们之所以如此崇拜这位年仅24岁就遭到政治人物谋害的少年喇嘛,就因为少年喇嘛的情诗表达了他们对人生的热爱与理解。人们通过传唱这些自由不羁、热烈奔放和歌颂万物灵性的诗歌,渐渐实现了民族心理和性格的塑造和认同。有什么样的民族神话,就有什么样的民族。一个民族崇拜什么人物,就会养成什么样的文化性格。在藏族的东方,有一个更为古老的民族,民间最崇拜的神灵是长于诡计和杀戮的诸葛亮、嗜杀成性的关云长等等,此间的奥秘,不可谓不深。仓央嘉措的精神追求,落到日常生活之中,就是达娃姑娘在布施活动中所表现出的那种细腻和善良。可是,对诸葛亮和关云长的崇拜,落到实处就是帘后密谋和长刀相向,就是过五关斩六将,就是武松血溅鸳鸯楼,就是“该出手时就出手”、不该出手时也恶毒出手。我终于理解了张宇光为什么要写达娃和仓央嘉措。我也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一开卷就提到具有独立立场的达维·耐尔。当然,我同时还理解了他为什么在离开藏族地区多年以后,也就是在汉族地区生活了多年以后,才开始写作这本有关藏族的著作。张宇光不是藏族人。他身上流淌的不是藏族的血液,但他又确实有几分藏族的血性。一 有点像达维·耐尔张宇光先生在《拉萨的月亮》中提到了法国藏学家达维·耐尔。原文是这样的:“最早来西藏的西方人是传教士和探险家,不过他们的名声,已被接踵而来的间谍和武装侵略者搞得狼籍不堪了。……但是,在他们中间,尽管很少,却始终都有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得学者和探险家存在。他们完全放弃了自己的生活,把更多地了解西藏当成自己的生活方式。他们没有什么政治或经济上的图谋,也不代表任何一种强权势力,而仅仅只是表现了一种真诚的想与陌生的他人交流沟通、彼此学习,以达成最终的相互理解的愿望。这种美好的西方理想主义者中的代表人物,是一位来自法兰西的杰出女性,她的名字叫达维·耐尔。达维·耐尔女士是著名的探险家、作家和东方学家,她一生曾三次进入西藏,甚至不惜装扮成乞丐沿路乞讨,横越了整个雪域大地。……”初读这段文字,不知作者意在何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有点意识流手法的作品,要结合上下文,才能参透真意。在上述文字之前,作者介绍了一个藏学会议。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白发苍苍的藏学权威们,竟然有许多人是第一次来到拉萨。他们都是在内地的图书馆里啃着干馒头和故纸堆研究西藏的。六世喇嘛仓央嘉措的情诗可以说是藏族文化精华中的精华,可是最早翻译他的情诗的一位汉族教授,竟是在雍和宫里向藏族喇嘛学的藏语,完全是远隔西藏千万里从事翻译工作的。他们凭借档案材料所作的研究“一直都有严格的主题限制,研究方法更是千篇一律的。”等到他们生命耗尽,日薄西山,才有机会去拉萨的宾馆里开个藏学会议之类,这时他们已经没有力气、甚至也没有兴趣去拉萨之外作任何实地调查了。没有实地调查的研究,恐怕无法称之为研究,而只不过是各种形式的奉命报告。他们对西藏的谈论越多,就离西藏越遥远。自然,离学术和真理也就越遥远。我刚接触张宇光的文字时,没有注意到他有客居西藏5年的经历,更不知道他还写过一部描写西藏的著作。那时候他的长篇小说《大学笔记》书稿刚刚转到我手里。还没来得及细读,朋友们又送来他的几篇随笔。有一篇随笔是谈论一部有关西南少数民族文化的电视记录片的。摄制组的人有一次与一位少数民族干部联系拍摄工作,可是那位少数民族干部态度非常冷淡。摄制组的人有点不理解,说你们的民族文化已经遭到了如此严重的破坏,我们感到非常痛心,想用拍摄的方式保留一点痕迹,也算是尽了一点心意,你们为什么不能提供支持?你们愿意看着自己的文化走向灭绝吗?这番话使得那位少数民族干部真正激动起来。他愤激地说,让我们的文化受到如此严重的破坏的不就是你们吗?拍下它们就能让它们不再灭绝吗?我还能为它们做什么?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。摄制组的人一听这话,马上感到惭愧。他们真诚地对那位少数民族干部说:对不起,我们确实对不起你们。这是我从汉族人笔下,头一次读到这样的文字。这声对不起不但表达了摄制组平等、善良、负疚的心理,也表达了张宇光同样的心理。懂得负疚的人,一定是真诚、善良的人,是永远希望别人过得好过得幸福安康过得有尊严的人,是能够及时反思自己的过失和罪恶的人。对于这样的人,我自然会肃然起敬。我与张宇光先生将近一年的“电话交往”,就是从这一声“对不起”开始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一部无法从文体上定位的书。它当然决不是奉命而为的考察报   张宇光先生在《拉萨的月亮》中提到了法国藏学家达维·耐尔。原文是这样的:“最早来西藏的西方人是传教士和探险家,不过他们的名声,已被接踵而来的间谍和武装侵略者搞得狼籍不堪了。……但是,在他们中间,尽管很少,却始终都有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得学者和探险家存在。他们完全放弃了自己的生活,把更多地了解西藏当成自己的生活方式。他们没有什么政治或经济上的图谋,也不代表任何一种强权势力,而仅仅只是表现了一种真诚的想与陌生的他人交流沟通、彼此学习,以达成最终的相互理解的愿望。这种美好的西方理想主义者中的代表人物,是一位来自法兰西的杰出女性,她的名字叫达维·耐尔。达维·耐尔女士是著名的探险家、作家和东方学家,她一生曾三次进入西藏,甚至不惜装扮成乞丐沿路乞讨,横越了整个雪域大地。……”

初读这段文字,不知作者意在何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有点意识流手法的作品,要结合上下文,才能参透真意。在上述文字之前,作者介绍了一个藏学会议。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白发苍苍的藏学权威们,竟然有许多人是第一次来到拉萨。他们都是在内地的图书馆里啃着干馒头和故纸堆研究西藏的。六世喇嘛仓央嘉措的情诗可以说是藏族文化精华中的精华,可是最早翻译他的情诗的一位汉族教授,竟是在雍和宫里向藏族喇嘛学的藏语,完全是远隔西藏千万里从事翻译工作的。他们凭借档案材料所作的研究“一直都有严格的主题限制,研究方法更是千篇一律的。”等到他们生命耗尽,日薄西山,才有机会去拉萨的宾馆里开个藏学会议之类,这时他们已经没有力气、甚至也没有兴趣去拉萨之外作任何实地调查了。没有实地调查的研究,恐怕无法称之为研究,而只不过是各种形式的奉命报告。他们对西藏的谈论越多,就离西藏越遥远。自然,离学术和真理也就越遥远。

我刚接触张宇光的文字时,没有注意到他有客居西藏二 达娃和月亮《拉萨的月亮》涉及许多人物,其中有现实中的人,也有历史人物。以民族分则有藏人、汉人、满人、回人、英人、法人等。最牵动主人公感情的无疑是藏族人。他花了许多时间学习藏语并竭力翻译藏族民歌。他称藏人是“当今仅存的最伟大、最了不起的真正的诗人和歌手。”他的藏族同事都能说流利的汉语,可是他注意到:“他们讲藏语时的神情举止和讲汉话时大不一样,语气和语调也欢快活泼得多。”作者的这一发现令人感动。这句话不仅表现了他观察的细致,也表现了他对一个民族最大的理解和尊重。令人奇怪的是,这句话竟然能够纹丝不动地套用到张宇光身上。当他写到汉人时,常常呆板而滞重,尤其是写到那些身为封疆大臣和镇关将军的汉人和满人时,酸腐、阴暗、狠毒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我敢肯定作者像我一样不喜欢这些人。可是,作者的笔墨一旦触及藏人,就变得跳荡不拘、兴味盎然。随着文字的跳荡,一个个藏族朋友的形象就鲜鲜亮亮地凸现在读者眼前。我敢肯定地说,作者虽然在人种上属于汉族,可在天性上,他确实更接近居住在世界屋脊的、淳朴、热情、开朗的藏族人。那个一见面就在你的下身抓一把,以这样奇怪的方式给你行见面礼的扎西,那个从我夹紧的腿缝中伸手扣住我腿根大筋,教给我制服女人的绝招的年轻司机,那个从草原赶到县城,为了等候我的光临在县城住了一个星期的藏北青年,那个穷得一家人睡在地上,却设法弄来青稞酒和哈达送别汉族下放干部的阿妈啦,等等等等,所有这些藏族人都使我增加了对藏族的亲切感。作者写得较为详细的人物之一是主人公曾爱恋过的藏族姑娘达娃。达娃是一位聪明、漂亮、仁慧、细腻的大学生。她最打动“我”的是她在布施活动中对作者的告诫。拉萨的藏族人过年必有布施,他们将此看作“和转经祈祷同样重要”的大事。求乞者既有职业乞丐,也有从乡下来拉萨朝圣的佛教徒。所以,过年布施既是日常生活中的修行善事,也是一种宗教行为。我跟在达娃的身后,学着她的样子,给每一个乞讨者一毛钱或几分钱。达娃神情虔敬,偶然微笑时,也带着十足的善意和亲切。过了一阵,我发觉自己的零钱不多了,便不是每个人都给,而是看到我喜欢或者是我认为可怜的人才给。像在内地施舍乞丐那样,我把这事当成了娱乐,或是一时的同情心发作,心血来潮。达娃很快觉察到了,拉我到一边,说我这样做不好,给钱时不能爱给谁给谁,我给这个不给那个,没得到的人会受伤害。如果我没有钱可以不给,或者可以在给钱的时候找回来一点,接着再给别人,人家不会在意的,哪怕只给一分钱。这样做也是为自己,如果真是诚心诚意布施,就该一视同仁,不能有差别。我脸上一阵发烧,惭愧得不行,不过更心服口服,无话可说。达娃美丽得眼睛看着我,直到知道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达娃的细腻不仅表现在对求乞者的关爱上,也表现在对作者的关爱上。“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”这句话使人更加相信,她对求乞者的善意和对作者“我”的善意是完全同一的,她的布施行为几乎一点也不含有布施者的优越感,而是完全出于对于整个世界的仁厚和慈爱。“达娃”的藏语意思就是月亮。张宇光把这本关于西藏的著作命名为“拉萨的月亮”,也许是暗暗表达了他对拉萨的达娃的怀恋与思念。达娃的善良和美丽,都可以理解为喜马拉雅山下那个神秘民族的善良与美丽。达娃和月亮所构成的意象是那么澄净、那么清澈,他们与万仞雄峰和辽远草原所形成的广袤深邃的空间,正是宜于一切善良的灵魂居住的地方。张宇光所赞颂的,自然远远超出了那位美丽动人的藏族姑娘,而是这位姑娘所属的那个虔诚、活泼、善良的民族,是一种澄净、清澈、明丽的灵魂状态。三可爱的仓央嘉措在张宇光的笔下,最最可爱的人还不是这位在内地上过大学的藏族少女,而是一位历史上的喇嘛。在读《拉萨的月亮》之前,我对藏族几乎一无所知。既然已经读过了《拉萨的月亮》,我当然不可能不喜欢仓央嘉措。读懂一个民族,其实只要读懂这个民族的一个人物。如果再加上这个民族对这个历史人物的评价和传说,就更能准确地把握到这个民族的精神脉搏。我对古老的印度历来一无所知,仅仅因为他们造就了圣雄甘地、仅仅因为他们把阿尔巴尼亚人德兰修女造就成了一代圣女,我就觉得自己很懂得印度,当然也很敬重印度。同样的道理,既然我已经认识了仓央嘉措,我怎么能不喜欢他呢?既然我喜欢仓央嘉措,怎么能不喜欢造就了他的民族呢?仓央嘉措是藏族历史上的复杂人物。他是藏传佛教中的六世达赖,是至高无上的宗教领袖。可是他不喜欢布达拉宫的清规戒律和寂寥气氛。他常常白天在布达拉宫参加法事,晚上偷偷地侧门而出,与他的情人幽会。据说他有很多情人,他为这些情人写了60多首情诗。想象着他一边放声高唱自己创作的爱情歌曲,一边纵马飞奔的动人情景,谁不会爱上这位淳朴自然的达赖喇嘛呢?谁不会从中领会到人之为人的诗性和幸福呢?仓央嘉措招我喜欢的原因还有一条,他虽然浪漫却不把浪漫用在杀人放火上,而是放在追香逐玉上。他写诗也不故作崇高,而是迷恋于情感之中。他因此不但是藏族文学史上最重要的抒情诗人,而且是民间传说中最受爱戴的歌手和爱神。他虽然出生于喜马拉雅山南边的门巴族居住区,有可能是少数民族中的少数民族,可是整个藏族都在传唱他的情诗。在寻访仓央嘉措的家乡时,作者路过山南地区政府所在地泽当。作者介绍说:“泽当”译成汉语,是“游戏场”的意思,传说中藏族人的祖先,由猕猴与女魔结合养育的后代,就是在这块游戏场上尽情5年的经历,更不知道他还写过一部描写西藏的著作。那时候他的长篇小说《大学笔记》书稿刚刚转到我手里。还没来得及细读,朋友们又送来他的几篇随笔。有一篇随笔是谈论一部有关西南少数民族文化的电视记录片的。摄制组的人有一次与一位少数民族干部联系拍摄工作,可是那位少数民族干部态度非常冷淡。摄制组的人有点不理解,说你们的民族文化已经遭到了如此严重的破坏,我们感到非常痛心,想用拍摄的方式保留一点痕迹,也算是尽了一点心意,你们为什么不能提供支持?你们愿意看着自己的文化走向灭绝吗?这番话使得那位少数民族干部真正激动起来。他愤激地说,让我们的文化受到如此严重的破坏的不就是你们吗?拍下它们就能让它们不再灭绝吗?我还能为它们做什么?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。摄制组的人一听这话,马上感到惭愧。他们真诚地对那位少数民族干部说:对不起,我们确实对不起你们。这是我从汉族人笔下,头一次读到这样的文字。这声对不起不但表达了摄制组平等、善良、负疚的心理,也表达了张宇光同样的心理。懂得负疚的人,一定是真诚、善良的人,是永远希望别人过得好过得幸福安康过得有尊严的人,是能够及时反思自己的过失和罪恶的人。对于这样的人,我自然会肃然起敬。我与张宇光先生将近一年的“电话交往”,就是从这一声“对不起”开始的。

《拉萨的月亮》是一部无法从文体上定位的书。它当然决不是奉命而为的考察报告,而是一部非常个人化的作品,张宇光因此可以归入受到他自己称道的“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的学者和探险家”的行列。正因为他太个人化了,就不便把它列入学术著作的范畴。书中涉及文化但它不是文化学著作,涉及风俗但它不是风俗学著作,涉及人类学但它不是人类学著作,涉及宗教但它不是宗教学著作,涉及地理气候但它不是地理气候学著作,涉及藏汉、藏蒙、藏满、藏回等极为复杂的民族交流和民族关系,但它肯定不是讨论民族问题的著作。甚至也没法将它看作文学作品,尽管这部著作从头到尾极具文采极具诗性光辉,可它既不是游记也不是小说也不是考察报告也不是抒情诗。

告,而是一部非常个人化的作品,张宇光因此可以归入受到他自己称道的“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的学者和探险家”的行列。正因为他太个人化了,就不便把它列入学术著作的范畴。书中涉及文化但它不是文化学著作,涉及风俗但它不是风俗学著作,涉及人类学但它不是人类学著作,涉及宗教但它不是宗教学著作,涉及地理气候但它不是地理气候学著作,涉及藏汉、藏蒙、藏满、藏回等极为复杂的民族交流和民族关系,但它肯定不是讨论民族问题的著作。甚至也没法将它看作文学作品,尽管这部著作从头到尾极具文采极具诗性光辉,可它既不是游记也不是小说也不是考察报告也不是抒情诗。《拉萨的月亮》的确什么都不是。它只是一部著作(对作者而言),只是一部读物(对读者而言)。作者喜欢西藏,同时又喜欢写作,于是他就写作,于是他就写了西藏。我敢肯定,他写作的时候甚至没有考虑过诸如立场的选择问题。他不是为别人写作,干吗要受什么立场的拘限。催生这部作品的无疑是他对西藏的迷恋和陶醉,是他对人类生活的热爱和沉迷。他喜欢这么写,于是他就这么写了。所以,张宇光既是达维·耐尔式的坚持自我的人,自然同时也就是超越任何一种学术立场、政治立场、民族立场、文化立场的人。如果真要他作立场的选择的话,我相信同志会坚定的站在弱势的西藏和少数民族一边。这又是他与“真正的学者和探险家”全然不同的地方。“拉萨的月亮”不是任何立场,而是一个充满诗性光辉的意象,是一种生命境界和一种痴迷状态。“拉萨的月亮”不只是一部书,同时还是一种温柔文静地向天下万物播洒爱心和祝福的愿望——甚至还没有愿望那么强烈那么主观,而只是一种心情,一种感受,如此而已。2000年4月写于北京附录仓央嘉措情歌9首仓央嘉措的情歌,流传下来的有70首左右。我见过的汉语译本有五种。于道泉译本、曾缄译本各为66首,刘希武译本60首,王沂暖译本74首,庄晶译本则多达124首。以下选录的几首诗,分别是于道泉、庄晶翻译的。 一在那东山顶上,升起了皎洁的月亮。娇娘的脸蛋,浮现在我心上。 二自从看上了那人,夜间睡思断了。因日间未得到手,想得精神累了吧! 三我默想喇嘛的脸儿,心中却不能显现;我不想爱人的脸儿,心中却清楚地看见。 四情人被人偷去,我须求签问卜去罢。那天真烂漫地女子,使我梦寐不忘。 五彼女不是母亲生的,是桃树上长的罢。伊对一人的爱情,比桃花凋谢得还快呢! 六胡须满腮得老狗,心眼比人还机灵。别说我黄昏出去,回来时已经黎明。 七入夜去会情人,破晓时大雪纷飞。足迹已印在雪上,保密还有什么用处。 八锦被里温香软玉,情人儿柔情蜜意。莫不是巧设机关,想骗我少年的东西。 九在这短短的一生,多蒙你如此待承。不知来生少年时,能否再次相逢。 (《拉萨的月亮》,张宇光著,中国青年出版社2000年7月出版。)

《拉萨的月亮》的确什么都不是。它只是一部著作(对作者而言),只是一部读物(对读者而言)。作者喜欢西藏,同时又喜欢写作,于是他就写作,于是他就写了西藏。我敢肯定,他写作的时候甚至没有考虑过诸如立场的选择问题。他不是为别人写作,干吗要受什么立场的拘限。催生这部作品的无疑是他对西藏的迷恋和陶醉,是他对人类生活的热爱和沉迷。他喜欢这么写,于是他就这么写了。所以,张宇光既是达维·耐尔式的坚持自我的人,自然同时也就是超越任何一种学术立场、政治立场、民族立场、文化立场的人。如果真要他作立场的选择的话,我相信同志会坚定的站在弱势的西藏和少数民族一边。这又是他与“真正的学者和探险家”全然不同的地方。

“拉萨的月亮”不是任何立场,而是一个充满诗性光辉的意象,是一种生命境界和一种痴迷状态。“拉萨的月亮”不只是一部书,同时还是一种温柔文静地向天下万物播洒爱心和祝福的愿望——甚至还没有愿望那么强烈那么主观,而只是一种心情,一种感受,如此而已。 

2000年4月写于北京

玩耍、繁衍,直至布满全藏的。与汉族人女娲、大禹之类的造人及英雄神话截然不同的是,藏族人毫无愧色地认为自己是猕猴与女魔的传人,并把自己民族历史上第一块具有文明意义的土地,发自内心、直言不讳地命名为——游戏场!再对比一下西方人有关亚当夏娃的传说,我总觉得藏族人其实是一个在精神上一直生活在天堂里的民族。在他们身上,我几乎看不到有类似于汉族人或西方人的那种焦虑和不安。他们生活在伊甸园里,从来没有因为过于贪婪和邪恶而被彻底驱逐出来。他们知道人与魔,甚至与动物,都是一体的。他们极少和自己过不去,极少把自己和自己,把自己和他人、它物对立起来看待,除非遇到了无法回避的毁灭性的威胁。尤其是普通的藏族农牧民,既是虔诚的佛教徒,更是万物有灵的崇信者。在他们眼里,星辰日月、自然山水、野生动物和家畜等等,都具有生命与神性。这就是仓央嘉措所赖以诞生的文化氛围和精神土壤。藏族人虽然是虔诚的佛教徒,可是他们内心最感亲近的达赖,据说就是这位在布达拉宫没有灵塔的仓央嘉措。他们之所以如此崇拜这位年仅24岁就遭到政治人物谋害的少年喇嘛,就因为少年喇嘛的情诗表达了他们对人生的热爱与理解。人们通过传唱这些自由不羁、热烈奔放和歌颂万物灵性的诗歌,渐渐实现了民族心理和性格的塑造和认同。有什么样的民族神话,就有什么样的民族。一个民族崇拜什么人物,就会养成什么样的文化性格。在藏族的东方,有一个更为古老的民族,民间最崇拜的神灵是长于诡计和杀戮的诸葛亮、嗜杀成性的关云长等等,此间的奥秘,不可谓不深。仓央嘉措的精神追求,落到日常生活之中,就是达娃姑娘在布施活动中所表现出的那种细腻和善良。可是,对诸葛亮和关云长的崇拜,落到实处就是帘后密谋和长刀相向,就是过五关斩六将,就是武松血溅鸳鸯楼,就是“该出手时就出手”、不该出手时也恶毒出手。我终于理解了张宇光为什么要写达娃和仓央嘉措。我也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一开卷就提到具有独立立场的达维·耐尔。当然,我同时还理解了他为什么在离开藏族地区多年以后,也就是在汉族地区生活了多年以后,才开始写作这本有关藏族的著作。张宇光不是藏族人。他身上流淌的不是藏族的血液,但他又确实有几分藏族的血性。一 有点像达维·耐尔张宇光先生在《拉萨的月亮》中提到了法国藏学家达维·耐尔。原文是这样的:“最早来西藏的西方人是传教士和探险家,不过他们的名声,已被接踵而来的间谍和武装侵略者搞得狼籍不堪了。……但是,在他们中间,尽管很少,却始终都有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得学者和探险家存在。他们完全放弃了自己的生活,把更多地了解西藏当成自己的生活方式。他们没有什么政治或经济上的图谋,也不代表任何一种强权势力,而仅仅只是表现了一种真诚的想与陌生的他人交流沟通、彼此学习,以达成最终的相互理解的愿望。这种美好的西方理想主义者中的代表人物,是一位来自法兰西的杰出女性,她的名字叫达维·耐尔。达维·耐尔女士是著名的探险家、作家和东方学家,她一生曾三次进入西藏,甚至不惜装扮成乞丐沿路乞讨,横越了整个雪域大地。……”初读这段文字,不知作者意在何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有点意识流手法的作品,要结合上下文,才能参透真意。在上述文字之前,作者介绍了一个藏学会议。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白发苍苍的藏学权威们,竟然有许多人是第一次来到拉萨。他们都是在内地的图书馆里啃着干馒头和故纸堆研究西藏的。六世喇嘛仓央嘉措的情诗可以说是藏族文化精华中的精华,可是最早翻译他的情诗的一位汉族教授,竟是在雍和宫里向藏族喇嘛学的藏语,完全是远隔西藏千万里从事翻译工作的。他们凭借档案材料所作的研究“一直都有严格的主题限制,研究方法更是千篇一律的。”等到他们生命耗尽,日薄西山,才有机会去拉萨的宾馆里开个藏学会议之类,这时他们已经没有力气、甚至也没有兴趣去拉萨之外作任何实地调查了。没有实地调查的研究,恐怕无法称之为研究,而只不过是各种形式的奉命报告。他们对西藏的谈论越多,就离西藏越遥远。自然,离学术和真理也就越遥远。我刚接触张宇光的文字时,没有注意到他有客居西藏5年的经历,更不知道他还写过一部描写西藏的著作。那时候他的长篇小说《大学笔记》书稿刚刚转到我手里。还没来得及细读,朋友们又送来他的几篇随笔。有一篇随笔是谈论一部有关西南少数民族文化的电视记录片的。摄制组的人有一次与一位少数民族干部联系拍摄工作,可是那位少数民族干部态度非常冷淡。摄制组的人有点不理解,说你们的民族文化已经遭到了如此严重的破坏,我们感到非常痛心,想用拍摄的方式保留一点痕迹,也算是尽了一点心意,你们为什么不能提供支持?你们愿意看着自己的文化走向灭绝吗?这番话使得那位少数民族干部真正激动起来。他愤激地说,让我们的文化受到如此严重的破坏的不就是你们吗?拍下它们就能让它们不再灭绝吗?我还能为它们做什么?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。摄制组的人一听这话,马上感到惭愧。他们真诚地对那位少数民族干部说:对不起,我们确实对不起你们。这是我从汉族人笔下,头一次读到这样的文字。这声对不起不但表达了摄制组平等、善良、负疚的心理,也表达了张宇光同样的心理。懂得负疚的人,一定是真诚、善良的人,是永远希望别人过得好过得幸福安康过得有尊严的人,是能够及时反思自己的过失和罪恶的人。对于这样的人,我自然会肃然起敬。我与张宇光先生将近一年的“电话交往”,就是从这一声“对不起”开始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一部无法从文体上定位的书。它当然决不是奉命而为的考察报

 

附录仓央嘉措情歌9首

告,而是一部非常个人化的作品,张宇光因此可以归入受到他自己称道的“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的学者和探险家”的行列。正因为他太个人化了,就不便把它列入学术著作的范畴。书中涉及文化但它不是文化学著作,涉及风俗但它不是风俗学著作,涉及人类学但它不是人类学著作,涉及宗教但它不是宗教学著作,涉及地理气候但它不是地理气候学著作,涉及藏汉、藏蒙、藏满、藏回等极为复杂的民族交流和民族关系,但它肯定不是讨论民族问题的著作。甚至也没法将它看作文学作品,尽管这部著作从头到尾极具文采极具诗性光辉,可它既不是游记也不是小说也不是考察报告也不是抒情诗。《拉萨的月亮》的确什么都不是。它只是一部著作(对作者而言),只是一部读物(对读者而言)。作者喜欢西藏,同时又喜欢写作,于是他就写作,于是他就写了西藏。我敢肯定,他写作的时候甚至没有考虑过诸如立场的选择问题。他不是为别人写作,干吗要受什么立场的拘限。催生这部作品的无疑是他对西藏的迷恋和陶醉,是他对人类生活的热爱和沉迷。他喜欢这么写,于是他就这么写了。所以,张宇光既是达维·耐尔式的坚持自我的人,自然同时也就是超越任何一种学术立场、政治立场、民族立场、文化立场的人。如果真要他作立场的选择的话,我相信同志会坚定的站在弱势的西藏和少数民族一边。这又是他与“真正的学者和探险家”全然不同的地方。“拉萨的月亮”不是任何立场,而是一个充满诗性光辉的意象,是一种生命境界和一种痴迷状态。“拉萨的月亮”不只是一部书,同时还是一种温柔文静地向天下万物播洒爱心和祝福的愿望——甚至还没有愿望那么强烈那么主观,而只是一种心情,一种感受,如此而已。2000年4月写于北京附录仓央嘉措情歌9首仓央嘉措的情歌,流传下来的有70首左右。我见过的汉语译本有五种。于道泉译本、曾缄译本各为66首,刘希武译本60首,王沂暖译本74首,庄晶译本则多达124首。以下选录的几首诗,分别是于道泉、庄晶翻译的。 一在那东山顶上,升起了皎洁的月亮。娇娘的脸蛋,浮现在我心上。 二自从看上了那人,夜间睡思断了。因日间未得到手,想得精神累了吧! 三我默想喇嘛的脸儿,心中却不能显现;我不想爱人的脸儿,心中却清楚地看见。 四情人被人偷去,我须求签问卜去罢。那天真烂漫地女子,使我梦寐不忘。 五彼女不是母亲生的,是桃树上长的罢。伊对一人的爱情,比桃花凋谢得还快呢! 六胡须满腮得老狗,心眼比人还机灵。别说我黄昏出去,回来时已经黎明。 七入夜去会情人,破晓时大雪纷飞。足迹已印在雪上,保密还有什么用处。 八锦被里温香软玉,情人儿柔情蜜意。莫不是巧设机关,想骗我少年的东西。 九在这短短的一生,多蒙你如此待承。不知来生少年时,能否再次相逢。 (《拉萨的月亮》,张宇光著,中国青年出版社2000年7月出版。)仓央嘉措的情歌,流传下来的有70首左右。我见过的汉语译本有五种。于道泉译本、曾缄译本各为66首,刘希武译本60首,王沂暖译本74首,庄晶译本则多达124首。以下选录的几首诗,分别是于道泉、庄晶翻译的。

 

  玩耍、繁衍,直至布满全藏的。与汉族人女娲、大禹之类的造人及英雄神话截然不同的是,藏族人毫无愧色地认为自己是猕猴与女魔的传人,并把自己民族历史上第一块具有文明意义的土地,发自内心、直言不讳地命名为——游戏场!再对比一下西方人有关亚当夏娃的传说,我总觉得藏族人其实是一个在精神上一直生活在天堂里的民族。在他们身上,我几乎看不到有类似于汉族人或西方人的那种焦虑和不安。他们生活在伊甸园里,从来没有因为过于贪婪和邪恶而被彻底驱逐出来。他们知道人与魔,甚至与动物,都是一体的。他们极少和自己过不去,极少把自己和自己,把自己和他人、它物对立起来看待,除非遇到了无法回避的毁灭性的威胁。尤其是普通的藏族农牧民,既是虔诚的佛教徒,更是万物有灵的崇信者。在他们眼里,星辰日月、自然山水、野生动物和家畜等等,都具有生命与神性。这就是仓央嘉措所赖以诞生的文化氛围和精神土壤。藏族人虽然是虔诚的佛教徒,可是他们内心最感亲近的达赖,据说就是这位在布达拉宫没有灵塔的仓央嘉措。他们之所以如此崇拜这位年仅24岁就遭到政治人物谋害的少年喇嘛,就因为少年喇嘛的情诗表达了他们对人生的热爱与理解。人们通过传唱这些自由不羁、热烈奔放和歌颂万物灵性的诗歌,渐渐实现了民族心理和性格的塑造和认同。有什么样的民族神话,就有什么样的民族。一个民族崇拜什么人物,就会养成什么样的文化性格。在藏族的东方,有一个更为古老的民族,民间最崇拜的神灵是长于诡计和杀戮的诸葛亮、嗜杀成性的关云长等等,此间的奥秘,不可谓不深。仓央嘉措的精神追求,落到日常生活之中,就是达娃姑娘在布施活动中所表现出的那种细腻和善良。可是,对诸葛亮和关云长的崇拜,落到实处就是帘后密谋和长刀相向,就是过五关斩六将,就是武松血溅鸳鸯楼,就是“该出手时就出手”、不该出手时也恶毒出手。我终于理解了张宇光为什么要写达娃和仓央嘉措。我也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一开卷就提到具有独立立场的达维·耐尔。当然,我同时还理解了他为什么在离开藏族地区多年以后,也就是在汉族地区生活了多年以后,才开始写作这本有关藏族的著作。张宇光不是藏族人。他身上流淌的不是藏族的血液,但他又确实有几分藏族的血性。一 有点像达维·耐尔张宇光先生在《拉萨的月亮》中提到了法国藏学家达维·耐尔。原文是这样的:“最早来西藏的西方人是传教士和探险家,不过他们的名声,已被接踵而来的间谍和武装侵略者搞得狼籍不堪了。……但是,在他们中间,尽管很少,却始终都有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得学者和探险家存在。他们完全放弃了自己的生活,把更多地了解西藏当成自己的生活方式。他们没有什么政治或经济上的图谋,也不代表任何一种强权势力,而仅仅只是表现了一种真诚的想与陌生的他人交流沟通、彼此学习,以达成最终的相互理解的愿望。这种美好的西方理想主义者中的代表人物,是一位来自法兰西的杰出女性,她的名字叫达维·耐尔。达维·耐尔女士是著名的探险家、作家和东方学家,她一生曾三次进入西藏,甚至不惜装扮成乞丐沿路乞讨,横越了整个雪域大地。……”初读这段文字,不知作者意在何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有点意识流手法的作品,要结合上下文,才能参透真意。在上述文字之前,作者介绍了一个藏学会议。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白发苍苍的藏学权威们,竟然有许多人是第一次来到拉萨。他们都是在内地的图书馆里啃着干馒头和故纸堆研究西藏的。六世喇嘛仓央嘉措的情诗可以说是藏族文化精华中的精华,可是最早翻译他的情诗的一位汉族教授,竟是在雍和宫里向藏族喇嘛学的藏语,完全是远隔西藏千万里从事翻译工作的。他们凭借档案材料所作的研究“一直都有严格的主题限制,研究方法更是千篇一律的。”等到他们生命耗尽,日薄西山,才有机会去拉萨的宾馆里开个藏学会议之类,这时他们已经没有力气、甚至也没有兴趣去拉萨之外作任何实地调查了。没有实地调查的研究,恐怕无法称之为研究,而只不过是各种形式的奉命报告。他们对西藏的谈论越多,就离西藏越遥远。自然,离学术和真理也就越遥远。我刚接触张宇光的文字时,没有注意到他有客居西藏5年的经历,更不知道他还写过一部描写西藏的著作。那时候他的长篇小说《大学笔记》书稿刚刚转到我手里。还没来得及细读,朋友们又送来他的几篇随笔。有一篇随笔是谈论一部有关西南少数民族文化的电视记录片的。摄制组的人有一次与一位少数民族干部联系拍摄工作,可是那位少数民族干部态度非常冷淡。摄制组的人有点不理解,说你们的民族文化已经遭到了如此严重的破坏,我们感到非常痛心,想用拍摄的方式保留一点痕迹,也算是尽了一点心意,你们为什么不能提供支持?你们愿意看着自己的文化走向灭绝吗?这番话使得那位少数民族干部真正激动起来。他愤激地说,让我们的文化受到如此严重的破坏的不就是你们吗?拍下它们就能让它们不再灭绝吗?我还能为它们做什么?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。摄制组的人一听这话,马上感到惭愧。他们真诚地对那位少数民族干部说:对不起,我们确实对不起你们。这是我从汉族人笔下,头一次读到这样的文字。这声对不起不但表达了摄制组平等、善良、负疚的心理,也表达了张宇光同样的心理。懂得负疚的人,一定是真诚、善良的人,是永远希望别人过得好过得幸福安康过得有尊严的人,是能够及时反思自己的过失和罪恶的人。对于这样的人,我自然会肃然起敬。我与张宇光先生将近一年的“电话交往”,就是从这一声“对不起”开始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一部无法从文体上定位的书。它当然决不是奉命而为的考察报

 在那东山顶上,升起了皎洁的月亮。娇娘的脸蛋,浮现在我心上。

 

 

二 达娃和月亮《拉萨的月亮》涉及许多人物,其中有现实中的人,也有历史人物。以民族分则有藏人、汉人、满人、回人、英人、法人等。最牵动主人公感情的无疑是藏族人。他花了许多时间学习藏语并竭力翻译藏族民歌。他称藏人是“当今仅存的最伟大、最了不起的真正的诗人和歌手。”他的藏族同事都能说流利的汉语,可是他注意到:“他们讲藏语时的神情举止和讲汉话时大不一样,语气和语调也欢快活泼得多。”作者的这一发现令人感动。这句话不仅表现了他观察的细致,也表现了他对一个民族最大的理解和尊重。令人奇怪的是,这句话竟然能够纹丝不动地套用到张宇光身上。当他写到汉人时,常常呆板而滞重,尤其是写到那些身为封疆大臣和镇关将军的汉人和满人时,酸腐、阴暗、狠毒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我敢肯定作者像我一样不喜欢这些人。可是,作者的笔墨一旦触及藏人,就变得跳荡不拘、兴味盎然。随着文字的跳荡,一个个藏族朋友的形象就鲜鲜亮亮地凸现在读者眼前。我敢肯定地说,作者虽然在人种上属于汉族,可在天性上,他确实更接近居住在世界屋脊的、淳朴、热情、开朗的藏族人。那个一见面就在你的下身抓一把,以这样奇怪的方式给你行见面礼的扎西,那个从我夹紧的腿缝中伸手扣住我腿根大筋,教给我制服女人的绝招的年轻司机,那个从草原赶到县城,为了等候我的光临在县城住了一个星期的藏北青年,那个穷得一家人睡在地上,却设法弄来青稞酒和哈达送别汉族下放干部的阿妈啦,等等等等,所有这些藏族人都使我增加了对藏族的亲切感。作者写得较为详细的人物之一是主人公曾爱恋过的藏族姑娘达娃。达娃是一位聪明、漂亮、仁慧、细腻的大学生。她最打动“我”的是她在布施活动中对作者的告诫。拉萨的藏族人过年必有布施,他们将此看作“和转经祈祷同样重要”的大事。求乞者既有职业乞丐,也有从乡下来拉萨朝圣的佛教徒。所以,过年布施既是日常生活中的修行善事,也是一种宗教行为。我跟在达娃的身后,学着她的样子,给每一个乞讨者一毛钱或几分钱。达娃神情虔敬,偶然微笑时,也带着十足的善意和亲切。过了一阵,我发觉自己的零钱不多了,便不是每个人都给,而是看到我喜欢或者是我认为可怜的人才给。像在内地施舍乞丐那样,我把这事当成了娱乐,或是一时的同情心发作,心血来潮。达娃很快觉察到了,拉我到一边,说我这样做不好,给钱时不能爱给谁给谁,我给这个不给那个,没得到的人会受伤害。如果我没有钱可以不给,或者可以在给钱的时候找回来一点,接着再给别人,人家不会在意的,哪怕只给一分钱。这样做也是为自己,如果真是诚心诚意布施,就该一视同仁,不能有差别。我脸上一阵发烧,惭愧得不行,不过更心服口服,无话可说。达娃美丽得眼睛看着我,直到知道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达娃的细腻不仅表现在对求乞者的关爱上,也表现在对作者的关爱上。“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”这句话使人更加相信,她对求乞者的善意和对作者“我”的善意是完全同一的,她的布施行为几乎一点也不含有布施者的优越感,而是完全出于对于整个世界的仁厚和慈爱。“达娃”的藏语意思就是月亮。张宇光把这本关于西藏的著作命名为“拉萨的月亮”,也许是暗暗表达了他对拉萨的达娃的怀恋与思念。达娃的善良和美丽,都可以理解为喜马拉雅山下那个神秘民族的善良与美丽。达娃和月亮所构成的意象是那么澄净、那么清澈,他们与万仞雄峰和辽远草原所形成的广袤深邃的空间,正是宜于一切善良的灵魂居住的地方。张宇光所赞颂的,自然远远超出了那位美丽动人的藏族姑娘,而是这位姑娘所属的那个虔诚、活泼、善良的民族,是一种澄净、清澈、明丽的灵魂状态。三可爱的仓央嘉措在张宇光的笔下,最最可爱的人还不是这位在内地上过大学的藏族少女,而是一位历史上的喇嘛。在读《拉萨的月亮》之前,我对藏族几乎一无所知。既然已经读过了《拉萨的月亮》,我当然不可能不喜欢仓央嘉措。读懂一个民族,其实只要读懂这个民族的一个人物。如果再加上这个民族对这个历史人物的评价和传说,就更能准确地把握到这个民族的精神脉搏。我对古老的印度历来一无所知,仅仅因为他们造就了圣雄甘地、仅仅因为他们把阿尔巴尼亚人德兰修女造就成了一代圣女,我就觉得自己很懂得印度,当然也很敬重印度。同样的道理,既然我已经认识了仓央嘉措,我怎么能不喜欢他呢?既然我喜欢仓央嘉措,怎么能不喜欢造就了他的民族呢?仓央嘉措是藏族历史上的复杂人物。他是藏传佛教中的六世达赖,是至高无上的宗教领袖。可是他不喜欢布达拉宫的清规戒律和寂寥气氛。他常常白天在布达拉宫参加法事,晚上偷偷地侧门而出,与他的情人幽会。据说他有很多情人,他为这些情人写了60多首情诗。想象着他一边放声高唱自己创作的爱情歌曲,一边纵马飞奔的动人情景,谁不会爱上这位淳朴自然的达赖喇嘛呢?谁不会从中领会到人之为人的诗性和幸福呢?仓央嘉措招我喜欢的原因还有一条,他虽然浪漫却不把浪漫用在杀人放火上,而是放在追香逐玉上。他写诗也不故作崇高,而是迷恋于情感之中。他因此不但是藏族文学史上最重要的抒情诗人,而且是民间传说中最受爱戴的歌手和爱神。他虽然出生于喜马拉雅山南边的门巴族居住区,有可能是少数民族中的少数民族,可是整个藏族都在传唱他的情诗。在寻访仓央嘉措的家乡时,作者路过山南地区政府所在地泽当。作者介绍说:“泽当”译成汉语,是“游戏场”的意思,传说中藏族人的祖先,由猕猴与女魔结合养育的后代,就是在这块游戏场上尽情 自从看上了那人,夜间睡思断了。因日间未得到手,想得精神累了吧!

 

 

玩耍、繁衍,直至布满全藏的。与汉族人女娲、大禹之类的造人及英雄神话截然不同的是,藏族人毫无愧色地认为自己是猕猴与女魔的传人,并把自己民族历史上第一块具有文明意义的土地,发自内心、直言不讳地命名为——游戏场!再对比一下西方人有关亚当夏娃的传说,我总觉得藏族人其实是一个在精神上一直生活在天堂里的民族。在他们身上,我几乎看不到有类似于汉族人或西方人的那种焦虑和不安。他们生活在伊甸园里,从来没有因为过于贪婪和邪恶而被彻底驱逐出来。他们知道人与魔,甚至与动物,都是一体的。他们极少和自己过不去,极少把自己和自己,把自己和他人、它物对立起来看待,除非遇到了无法回避的毁灭性的威胁。尤其是普通的藏族农牧民,既是虔诚的佛教徒,更是万物有灵的崇信者。在他们眼里,星辰日月、自然山水、野生动物和家畜等等,都具有生命与神性。这就是仓央嘉措所赖以诞生的文化氛围和精神土壤。藏族人虽然是虔诚的佛教徒,可是他们内心最感亲近的达赖,据说就是这位在布达拉宫没有灵塔的仓央嘉措。他们之所以如此崇拜这位年仅24岁就遭到政治人物谋害的少年喇嘛,就因为少年喇嘛的情诗表达了他们对人生的热爱与理解。人们通过传唱这些自由不羁、热烈奔放和歌颂万物灵性的诗歌,渐渐实现了民族心理和性格的塑造和认同。有什么样的民族神话,就有什么样的民族。一个民族崇拜什么人物,就会养成什么样的文化性格。在藏族的东方,有一个更为古老的民族,民间最崇拜的神灵是长于诡计和杀戮的诸葛亮、嗜杀成性的关云长等等,此间的奥秘,不可谓不深。仓央嘉措的精神追求,落到日常生活之中,就是达娃姑娘在布施活动中所表现出的那种细腻和善良。可是,对诸葛亮和关云长的崇拜,落到实处就是帘后密谋和长刀相向,就是过五关斩六将,就是武松血溅鸳鸯楼,就是“该出手时就出手”、不该出手时也恶毒出手。我终于理解了张宇光为什么要写达娃和仓央嘉措。我也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一开卷就提到具有独立立场的达维·耐尔。当然,我同时还理解了他为什么在离开藏族地区多年以后,也就是在汉族地区生活了多年以后,才开始写作这本有关藏族的著作。张宇光不是藏族人。他身上流淌的不是藏族的血液,但他又确实有几分藏族的血性。一 有点像达维·耐尔张宇光先生在《拉萨的月亮》中提到了法国藏学家达维·耐尔。原文是这样的:“最早来西藏的西方人是传教士和探险家,不过他们的名声,已被接踵而来的间谍和武装侵略者搞得狼籍不堪了。……但是,在他们中间,尽管很少,却始终都有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得学者和探险家存在。他们完全放弃了自己的生活,把更多地了解西藏当成自己的生活方式。他们没有什么政治或经济上的图谋,也不代表任何一种强权势力,而仅仅只是表现了一种真诚的想与陌生的他人交流沟通、彼此学习,以达成最终的相互理解的愿望。这种美好的西方理想主义者中的代表人物,是一位来自法兰西的杰出女性,她的名字叫达维·耐尔。达维·耐尔女士是著名的探险家、作家和东方学家,她一生曾三次进入西藏,甚至不惜装扮成乞丐沿路乞讨,横越了整个雪域大地。……”初读这段文字,不知作者意在何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有点意识流手法的作品,要结合上下文,才能参透真意。在上述文字之前,作者介绍了一个藏学会议。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白发苍苍的藏学权威们,竟然有许多人是第一次来到拉萨。他们都是在内地的图书馆里啃着干馒头和故纸堆研究西藏的。六世喇嘛仓央嘉措的情诗可以说是藏族文化精华中的精华,可是最早翻译他的情诗的一位汉族教授,竟是在雍和宫里向藏族喇嘛学的藏语,完全是远隔西藏千万里从事翻译工作的。他们凭借档案材料所作的研究“一直都有严格的主题限制,研究方法更是千篇一律的。”等到他们生命耗尽,日薄西山,才有机会去拉萨的宾馆里开个藏学会议之类,这时他们已经没有力气、甚至也没有兴趣去拉萨之外作任何实地调查了。没有实地调查的研究,恐怕无法称之为研究,而只不过是各种形式的奉命报告。他们对西藏的谈论越多,就离西藏越遥远。自然,离学术和真理也就越遥远。我刚接触张宇光的文字时,没有注意到他有客居西藏5年的经历,更不知道他还写过一部描写西藏的著作。那时候他的长篇小说《大学笔记》书稿刚刚转到我手里。还没来得及细读,朋友们又送来他的几篇随笔。有一篇随笔是谈论一部有关西南少数民族文化的电视记录片的。摄制组的人有一次与一位少数民族干部联系拍摄工作,可是那位少数民族干部态度非常冷淡。摄制组的人有点不理解,说你们的民族文化已经遭到了如此严重的破坏,我们感到非常痛心,想用拍摄的方式保留一点痕迹,也算是尽了一点心意,你们为什么不能提供支持?你们愿意看着自己的文化走向灭绝吗?这番话使得那位少数民族干部真正激动起来。他愤激地说,让我们的文化受到如此严重的破坏的不就是你们吗?拍下它们就能让它们不再灭绝吗?我还能为它们做什么?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。摄制组的人一听这话,马上感到惭愧。他们真诚地对那位少数民族干部说:对不起,我们确实对不起你们。这是我从汉族人笔下,头一次读到这样的文字。这声对不起不但表达了摄制组平等、善良、负疚的心理,也表达了张宇光同样的心理。懂得负疚的人,一定是真诚、善良的人,是永远希望别人过得好过得幸福安康过得有尊严的人,是能够及时反思自己的过失和罪恶的人。对于这样的人,我自然会肃然起敬。我与张宇光先生将近一年的“电话交往”,就是从这一声“对不起”开始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一部无法从文体上定位的书。它当然决不是奉命而为的考察报

 我默想喇嘛的脸儿,心中却不能显现;我不想爱人的脸儿,心中却清楚地看见。

玩耍、繁衍,直至布满全藏的。与汉族人女娲、大禹之类的造人及英雄神话截然不同的是,藏族人毫无愧色地认为自己是猕猴与女魔的传人,并把自己民族历史上第一块具有文明意义的土地,发自内心、直言不讳地命名为——游戏场!再对比一下西方人有关亚当夏娃的传说,我总觉得藏族人其实是一个在精神上一直生活在天堂里的民族。在他们身上,我几乎看不到有类似于汉族人或西方人的那种焦虑和不安。他们生活在伊甸园里,从来没有因为过于贪婪和邪恶而被彻底驱逐出来。他们知道人与魔,甚至与动物,都是一体的。他们极少和自己过不去,极少把自己和自己,把自己和他人、它物对立起来看待,除非遇到了无法回避的毁灭性的威胁。尤其是普通的藏族农牧民,既是虔诚的佛教徒,更是万物有灵的崇信者。在他们眼里,星辰日月、自然山水、野生动物和家畜等等,都具有生命与神性。这就是仓央嘉措所赖以诞生的文化氛围和精神土壤。藏族人虽然是虔诚的佛教徒,可是他们内心最感亲近的达赖,据说就是这位在布达拉宫没有灵塔的仓央嘉措。他们之所以如此崇拜这位年仅24岁就遭到政治人物谋害的少年喇嘛,就因为少年喇嘛的情诗表达了他们对人生的热爱与理解。人们通过传唱这些自由不羁、热烈奔放和歌颂万物灵性的诗歌,渐渐实现了民族心理和性格的塑造和认同。有什么样的民族神话,就有什么样的民族。一个民族崇拜什么人物,就会养成什么样的文化性格。在藏族的东方,有一个更为古老的民族,民间最崇拜的神灵是长于诡计和杀戮的诸葛亮、嗜杀成性的关云长等等,此间的奥秘,不可谓不深。仓央嘉措的精神追求,落到日常生活之中,就是达娃姑娘在布施活动中所表现出的那种细腻和善良。可是,对诸葛亮和关云长的崇拜,落到实处就是帘后密谋和长刀相向,就是过五关斩六将,就是武松血溅鸳鸯楼,就是“该出手时就出手”、不该出手时也恶毒出手。我终于理解了张宇光为什么要写达娃和仓央嘉措。我也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一开卷就提到具有独立立场的达维·耐尔。当然,我同时还理解了他为什么在离开藏族地区多年以后,也就是在汉族地区生活了多年以后,才开始写作这本有关藏族的著作。张宇光不是藏族人。他身上流淌的不是藏族的血液,但他又确实有几分藏族的血性。一 有点像达维·耐尔张宇光先生在《拉萨的月亮》中提到了法国藏学家达维·耐尔。原文是这样的:“最早来西藏的西方人是传教士和探险家,不过他们的名声,已被接踵而来的间谍和武装侵略者搞得狼籍不堪了。……但是,在他们中间,尽管很少,却始终都有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得学者和探险家存在。他们完全放弃了自己的生活,把更多地了解西藏当成自己的生活方式。他们没有什么政治或经济上的图谋,也不代表任何一种强权势力,而仅仅只是表现了一种真诚的想与陌生的他人交流沟通、彼此学习,以达成最终的相互理解的愿望。这种美好的西方理想主义者中的代表人物,是一位来自法兰西的杰出女性,她的名字叫达维·耐尔。达维·耐尔女士是著名的探险家、作家和东方学家,她一生曾三次进入西藏,甚至不惜装扮成乞丐沿路乞讨,横越了整个雪域大地。……”初读这段文字,不知作者意在何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有点意识流手法的作品,要结合上下文,才能参透真意。在上述文字之前,作者介绍了一个藏学会议。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白发苍苍的藏学权威们,竟然有许多人是第一次来到拉萨。他们都是在内地的图书馆里啃着干馒头和故纸堆研究西藏的。六世喇嘛仓央嘉措的情诗可以说是藏族文化精华中的精华,可是最早翻译他的情诗的一位汉族教授,竟是在雍和宫里向藏族喇嘛学的藏语,完全是远隔西藏千万里从事翻译工作的。他们凭借档案材料所作的研究“一直都有严格的主题限制,研究方法更是千篇一律的。”等到他们生命耗尽,日薄西山,才有机会去拉萨的宾馆里开个藏学会议之类,这时他们已经没有力气、甚至也没有兴趣去拉萨之外作任何实地调查了。没有实地调查的研究,恐怕无法称之为研究,而只不过是各种形式的奉命报告。他们对西藏的谈论越多,就离西藏越遥远。自然,离学术和真理也就越遥远。我刚接触张宇光的文字时,没有注意到他有客居西藏5年的经历,更不知道他还写过一部描写西藏的著作。那时候他的长篇小说《大学笔记》书稿刚刚转到我手里。还没来得及细读,朋友们又送来他的几篇随笔。有一篇随笔是谈论一部有关西南少数民族文化的电视记录片的。摄制组的人有一次与一位少数民族干部联系拍摄工作,可是那位少数民族干部态度非常冷淡。摄制组的人有点不理解,说你们的民族文化已经遭到了如此严重的破坏,我们感到非常痛心,想用拍摄的方式保留一点痕迹,也算是尽了一点心意,你们为什么不能提供支持?你们愿意看着自己的文化走向灭绝吗?这番话使得那位少数民族干部真正激动起来。他愤激地说,让我们的文化受到如此严重的破坏的不就是你们吗?拍下它们就能让它们不再灭绝吗?我还能为它们做什么?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。摄制组的人一听这话,马上感到惭愧。他们真诚地对那位少数民族干部说:对不起,我们确实对不起你们。这是我从汉族人笔下,头一次读到这样的文字。这声对不起不但表达了摄制组平等、善良、负疚的心理,也表达了张宇光同样的心理。懂得负疚的人,一定是真诚、善良的人,是永远希望别人过得好过得幸福安康过得有尊严的人,是能够及时反思自己的过失和罪恶的人。对于这样的人,我自然会肃然起敬。我与张宇光先生将近一年的“电话交往”,就是从这一声“对不起”开始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一部无法从文体上定位的书。它当然决不是奉命而为的考察报

 

告,而是一部非常个人化的作品,张宇光因此可以归入受到他自己称道的“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的学者和探险家”的行列。正因为他太个人化了,就不便把它列入学术著作的范畴。书中涉及文化但它不是文化学著作,涉及风俗但它不是风俗学著作,涉及人类学但它不是人类学著作,涉及宗教但它不是宗教学著作,涉及地理气候但它不是地理气候学著作,涉及藏汉、藏蒙、藏满、藏回等极为复杂的民族交流和民族关系,但它肯定不是讨论民族问题的著作。甚至也没法将它看作文学作品,尽管这部著作从头到尾极具文采极具诗性光辉,可它既不是游记也不是小说也不是考察报告也不是抒情诗。《拉萨的月亮》的确什么都不是。它只是一部著作(对作者而言),只是一部读物(对读者而言)。作者喜欢西藏,同时又喜欢写作,于是他就写作,于是他就写了西藏。我敢肯定,他写作的时候甚至没有考虑过诸如立场的选择问题。他不是为别人写作,干吗要受什么立场的拘限。催生这部作品的无疑是他对西藏的迷恋和陶醉,是他对人类生活的热爱和沉迷。他喜欢这么写,于是他就这么写了。所以,张宇光既是达维·耐尔式的坚持自我的人,自然同时也就是超越任何一种学术立场、政治立场、民族立场、文化立场的人。如果真要他作立场的选择的话,我相信同志会坚定的站在弱势的西藏和少数民族一边。这又是他与“真正的学者和探险家”全然不同的地方。“拉萨的月亮”不是任何立场,而是一个充满诗性光辉的意象,是一种生命境界和一种痴迷状态。“拉萨的月亮”不只是一部书,同时还是一种温柔文静地向天下万物播洒爱心和祝福的愿望——甚至还没有愿望那么强烈那么主观,而只是一种心情,一种感受,如此而已。2000年4月写于北京附录仓央嘉措情歌9首仓央嘉措的情歌,流传下来的有70首左右。我见过的汉语译本有五种。于道泉译本、曾缄译本各为66首,刘希武译本60首,王沂暖译本74首,庄晶译本则多达124首。以下选录的几首诗,分别是于道泉、庄晶翻译的。 一在那东山顶上,升起了皎洁的月亮。娇娘的脸蛋,浮现在我心上。 二自从看上了那人,夜间睡思断了。因日间未得到手,想得精神累了吧! 三我默想喇嘛的脸儿,心中却不能显现;我不想爱人的脸儿,心中却清楚地看见。 四情人被人偷去,我须求签问卜去罢。那天真烂漫地女子,使我梦寐不忘。 五彼女不是母亲生的,是桃树上长的罢。伊对一人的爱情,比桃花凋谢得还快呢! 六胡须满腮得老狗,心眼比人还机灵。别说我黄昏出去,回来时已经黎明。 七入夜去会情人,破晓时大雪纷飞。足迹已印在雪上,保密还有什么用处。 八锦被里温香软玉,情人儿柔情蜜意。莫不是巧设机关,想骗我少年的东西。 九在这短短的一生,多蒙你如此待承。不知来生少年时,能否再次相逢。 (《拉萨的月亮》,张宇光著,中国青年出版社2000年7月出版。) 

玩耍、繁衍,直至布满全藏的。与汉族人女娲、大禹之类的造人及英雄神话截然不同的是,藏族人毫无愧色地认为自己是猕猴与女魔的传人,并把自己民族历史上第一块具有文明意义的土地,发自内心、直言不讳地命名为——游戏场!再对比一下西方人有关亚当夏娃的传说,我总觉得藏族人其实是一个在精神上一直生活在天堂里的民族。在他们身上,我几乎看不到有类似于汉族人或西方人的那种焦虑和不安。他们生活在伊甸园里,从来没有因为过于贪婪和邪恶而被彻底驱逐出来。他们知道人与魔,甚至与动物,都是一体的。他们极少和自己过不去,极少把自己和自己,把自己和他人、它物对立起来看待,除非遇到了无法回避的毁灭性的威胁。尤其是普通的藏族农牧民,既是虔诚的佛教徒,更是万物有灵的崇信者。在他们眼里,星辰日月、自然山水、野生动物和家畜等等,都具有生命与神性。这就是仓央嘉措所赖以诞生的文化氛围和精神土壤。藏族人虽然是虔诚的佛教徒,可是他们内心最感亲近的达赖,据说就是这位在布达拉宫没有灵塔的仓央嘉措。他们之所以如此崇拜这位年仅24岁就遭到政治人物谋害的少年喇嘛,就因为少年喇嘛的情诗表达了他们对人生的热爱与理解。人们通过传唱这些自由不羁、热烈奔放和歌颂万物灵性的诗歌,渐渐实现了民族心理和性格的塑造和认同。有什么样的民族神话,就有什么样的民族。一个民族崇拜什么人物,就会养成什么样的文化性格。在藏族的东方,有一个更为古老的民族,民间最崇拜的神灵是长于诡计和杀戮的诸葛亮、嗜杀成性的关云长等等,此间的奥秘,不可谓不深。仓央嘉措的精神追求,落到日常生活之中,就是达娃姑娘在布施活动中所表现出的那种细腻和善良。可是,对诸葛亮和关云长的崇拜,落到实处就是帘后密谋和长刀相向,就是过五关斩六将,就是武松血溅鸳鸯楼,就是“该出手时就出手”、不该出手时也恶毒出手。我终于理解了张宇光为什么要写达娃和仓央嘉措。我也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一开卷就提到具有独立立场的达维·耐尔。当然,我同时还理解了他为什么在离开藏族地区多年以后,也就是在汉族地区生活了多年以后,才开始写作这本有关藏族的著作。张宇光不是藏族人。他身上流淌的不是藏族的血液,但他又确实有几分藏族的血性。一 有点像达维·耐尔张宇光先生在《拉萨的月亮》中提到了法国藏学家达维·耐尔。原文是这样的:“最早来西藏的西方人是传教士和探险家,不过他们的名声,已被接踵而来的间谍和武装侵略者搞得狼籍不堪了。……但是,在他们中间,尽管很少,却始终都有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得学者和探险家存在。他们完全放弃了自己的生活,把更多地了解西藏当成自己的生活方式。他们没有什么政治或经济上的图谋,也不代表任何一种强权势力,而仅仅只是表现了一种真诚的想与陌生的他人交流沟通、彼此学习,以达成最终的相互理解的愿望。这种美好的西方理想主义者中的代表人物,是一位来自法兰西的杰出女性,她的名字叫达维·耐尔。达维·耐尔女士是著名的探险家、作家和东方学家,她一生曾三次进入西藏,甚至不惜装扮成乞丐沿路乞讨,横越了整个雪域大地。……”初读这段文字,不知作者意在何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有点意识流手法的作品,要结合上下文,才能参透真意。在上述文字之前,作者介绍了一个藏学会议。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白发苍苍的藏学权威们,竟然有许多人是第一次来到拉萨。他们都是在内地的图书馆里啃着干馒头和故纸堆研究西藏的。六世喇嘛仓央嘉措的情诗可以说是藏族文化精华中的精华,可是最早翻译他的情诗的一位汉族教授,竟是在雍和宫里向藏族喇嘛学的藏语,完全是远隔西藏千万里从事翻译工作的。他们凭借档案材料所作的研究“一直都有严格的主题限制,研究方法更是千篇一律的。”等到他们生命耗尽,日薄西山,才有机会去拉萨的宾馆里开个藏学会议之类,这时他们已经没有力气、甚至也没有兴趣去拉萨之外作任何实地调查了。没有实地调查的研究,恐怕无法称之为研究,而只不过是各种形式的奉命报告。他们对西藏的谈论越多,就离西藏越遥远。自然,离学术和真理也就越遥远。我刚接触张宇光的文字时,没有注意到他有客居西藏5年的经历,更不知道他还写过一部描写西藏的著作。那时候他的长篇小说《大学笔记》书稿刚刚转到我手里。还没来得及细读,朋友们又送来他的几篇随笔。有一篇随笔是谈论一部有关西南少数民族文化的电视记录片的。摄制组的人有一次与一位少数民族干部联系拍摄工作,可是那位少数民族干部态度非常冷淡。摄制组的人有点不理解,说你们的民族文化已经遭到了如此严重的破坏,我们感到非常痛心,想用拍摄的方式保留一点痕迹,也算是尽了一点心意,你们为什么不能提供支持?你们愿意看着自己的文化走向灭绝吗?这番话使得那位少数民族干部真正激动起来。他愤激地说,让我们的文化受到如此严重的破坏的不就是你们吗?拍下它们就能让它们不再灭绝吗?我还能为它们做什么?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。摄制组的人一听这话,马上感到惭愧。他们真诚地对那位少数民族干部说:对不起,我们确实对不起你们。这是我从汉族人笔下,头一次读到这样的文字。这声对不起不但表达了摄制组平等、善良、负疚的心理,也表达了张宇光同样的心理。懂得负疚的人,一定是真诚、善良的人,是永远希望别人过得好过得幸福安康过得有尊严的人,是能够及时反思自己的过失和罪恶的人。对于这样的人,我自然会肃然起敬。我与张宇光先生将近一年的“电话交往”,就是从这一声“对不起”开始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一部无法从文体上定位的书。它当然决不是奉命而为的考察报 情人被人偷去,我须求签问卜去罢。那天真烂漫地女子,使我梦寐不忘。

 

 

二 达娃和月亮《拉萨的月亮》涉及许多人物,其中有现实中的人,也有历史人物。以民族分则有藏人、汉人、满人、回人、英人、法人等。最牵动主人公感情的无疑是藏族人。他花了许多时间学习藏语并竭力翻译藏族民歌。他称藏人是“当今仅存的最伟大、最了不起的真正的诗人和歌手。”他的藏族同事都能说流利的汉语,可是他注意到:“他们讲藏语时的神情举止和讲汉话时大不一样,语气和语调也欢快活泼得多。”作者的这一发现令人感动。这句话不仅表现了他观察的细致,也表现了他对一个民族最大的理解和尊重。令人奇怪的是,这句话竟然能够纹丝不动地套用到张宇光身上。当他写到汉人时,常常呆板而滞重,尤其是写到那些身为封疆大臣和镇关将军的汉人和满人时,酸腐、阴暗、狠毒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我敢肯定作者像我一样不喜欢这些人。可是,作者的笔墨一旦触及藏人,就变得跳荡不拘、兴味盎然。随着文字的跳荡,一个个藏族朋友的形象就鲜鲜亮亮地凸现在读者眼前。我敢肯定地说,作者虽然在人种上属于汉族,可在天性上,他确实更接近居住在世界屋脊的、淳朴、热情、开朗的藏族人。那个一见面就在你的下身抓一把,以这样奇怪的方式给你行见面礼的扎西,那个从我夹紧的腿缝中伸手扣住我腿根大筋,教给我制服女人的绝招的年轻司机,那个从草原赶到县城,为了等候我的光临在县城住了一个星期的藏北青年,那个穷得一家人睡在地上,却设法弄来青稞酒和哈达送别汉族下放干部的阿妈啦,等等等等,所有这些藏族人都使我增加了对藏族的亲切感。作者写得较为详细的人物之一是主人公曾爱恋过的藏族姑娘达娃。达娃是一位聪明、漂亮、仁慧、细腻的大学生。她最打动“我”的是她在布施活动中对作者的告诫。拉萨的藏族人过年必有布施,他们将此看作“和转经祈祷同样重要”的大事。求乞者既有职业乞丐,也有从乡下来拉萨朝圣的佛教徒。所以,过年布施既是日常生活中的修行善事,也是一种宗教行为。我跟在达娃的身后,学着她的样子,给每一个乞讨者一毛钱或几分钱。达娃神情虔敬,偶然微笑时,也带着十足的善意和亲切。过了一阵,我发觉自己的零钱不多了,便不是每个人都给,而是看到我喜欢或者是我认为可怜的人才给。像在内地施舍乞丐那样,我把这事当成了娱乐,或是一时的同情心发作,心血来潮。达娃很快觉察到了,拉我到一边,说我这样做不好,给钱时不能爱给谁给谁,我给这个不给那个,没得到的人会受伤害。如果我没有钱可以不给,或者可以在给钱的时候找回来一点,接着再给别人,人家不会在意的,哪怕只给一分钱。这样做也是为自己,如果真是诚心诚意布施,就该一视同仁,不能有差别。我脸上一阵发烧,惭愧得不行,不过更心服口服,无话可说。达娃美丽得眼睛看着我,直到知道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达娃的细腻不仅表现在对求乞者的关爱上,也表现在对作者的关爱上。“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”这句话使人更加相信,她对求乞者的善意和对作者“我”的善意是完全同一的,她的布施行为几乎一点也不含有布施者的优越感,而是完全出于对于整个世界的仁厚和慈爱。“达娃”的藏语意思就是月亮。张宇光把这本关于西藏的著作命名为“拉萨的月亮”,也许是暗暗表达了他对拉萨的达娃的怀恋与思念。达娃的善良和美丽,都可以理解为喜马拉雅山下那个神秘民族的善良与美丽。达娃和月亮所构成的意象是那么澄净、那么清澈,他们与万仞雄峰和辽远草原所形成的广袤深邃的空间,正是宜于一切善良的灵魂居住的地方。张宇光所赞颂的,自然远远超出了那位美丽动人的藏族姑娘,而是这位姑娘所属的那个虔诚、活泼、善良的民族,是一种澄净、清澈、明丽的灵魂状态。三可爱的仓央嘉措在张宇光的笔下,最最可爱的人还不是这位在内地上过大学的藏族少女,而是一位历史上的喇嘛。在读《拉萨的月亮》之前,我对藏族几乎一无所知。既然已经读过了《拉萨的月亮》,我当然不可能不喜欢仓央嘉措。读懂一个民族,其实只要读懂这个民族的一个人物。如果再加上这个民族对这个历史人物的评价和传说,就更能准确地把握到这个民族的精神脉搏。我对古老的印度历来一无所知,仅仅因为他们造就了圣雄甘地、仅仅因为他们把阿尔巴尼亚人德兰修女造就成了一代圣女,我就觉得自己很懂得印度,当然也很敬重印度。同样的道理,既然我已经认识了仓央嘉措,我怎么能不喜欢他呢?既然我喜欢仓央嘉措,怎么能不喜欢造就了他的民族呢?仓央嘉措是藏族历史上的复杂人物。他是藏传佛教中的六世达赖,是至高无上的宗教领袖。可是他不喜欢布达拉宫的清规戒律和寂寥气氛。他常常白天在布达拉宫参加法事,晚上偷偷地侧门而出,与他的情人幽会。据说他有很多情人,他为这些情人写了60多首情诗。想象着他一边放声高唱自己创作的爱情歌曲,一边纵马飞奔的动人情景,谁不会爱上这位淳朴自然的达赖喇嘛呢?谁不会从中领会到人之为人的诗性和幸福呢?仓央嘉措招我喜欢的原因还有一条,他虽然浪漫却不把浪漫用在杀人放火上,而是放在追香逐玉上。他写诗也不故作崇高,而是迷恋于情感之中。他因此不但是藏族文学史上最重要的抒情诗人,而且是民间传说中最受爱戴的歌手和爱神。他虽然出生于喜马拉雅山南边的门巴族居住区,有可能是少数民族中的少数民族,可是整个藏族都在传唱他的情诗。在寻访仓央嘉措的家乡时,作者路过山南地区政府所在地泽当。作者介绍说:“泽当”译成汉语,是“游戏场”的意思,传说中藏族人的祖先,由猕猴与女魔结合养育的后代,就是在这块游戏场上尽情 彼女不是母亲生的,是桃树上长的罢。伊对一人的爱情,比桃花凋谢得还快呢!

 

玩耍、繁衍,直至布满全藏的。与汉族人女娲、大禹之类的造人及英雄神话截然不同的是,藏族人毫无愧色地认为自己是猕猴与女魔的传人,并把自己民族历史上第一块具有文明意义的土地,发自内心、直言不讳地命名为——游戏场!再对比一下西方人有关亚当夏娃的传说,我总觉得藏族人其实是一个在精神上一直生活在天堂里的民族。在他们身上,我几乎看不到有类似于汉族人或西方人的那种焦虑和不安。他们生活在伊甸园里,从来没有因为过于贪婪和邪恶而被彻底驱逐出来。他们知道人与魔,甚至与动物,都是一体的。他们极少和自己过不去,极少把自己和自己,把自己和他人、它物对立起来看待,除非遇到了无法回避的毁灭性的威胁。尤其是普通的藏族农牧民,既是虔诚的佛教徒,更是万物有灵的崇信者。在他们眼里,星辰日月、自然山水、野生动物和家畜等等,都具有生命与神性。这就是仓央嘉措所赖以诞生的文化氛围和精神土壤。藏族人虽然是虔诚的佛教徒,可是他们内心最感亲近的达赖,据说就是这位在布达拉宫没有灵塔的仓央嘉措。他们之所以如此崇拜这位年仅24岁就遭到政治人物谋害的少年喇嘛,就因为少年喇嘛的情诗表达了他们对人生的热爱与理解。人们通过传唱这些自由不羁、热烈奔放和歌颂万物灵性的诗歌,渐渐实现了民族心理和性格的塑造和认同。有什么样的民族神话,就有什么样的民族。一个民族崇拜什么人物,就会养成什么样的文化性格。在藏族的东方,有一个更为古老的民族,民间最崇拜的神灵是长于诡计和杀戮的诸葛亮、嗜杀成性的关云长等等,此间的奥秘,不可谓不深。仓央嘉措的精神追求,落到日常生活之中,就是达娃姑娘在布施活动中所表现出的那种细腻和善良。可是,对诸葛亮和关云长的崇拜,落到实处就是帘后密谋和长刀相向,就是过五关斩六将,就是武松血溅鸳鸯楼,就是“该出手时就出手”、不该出手时也恶毒出手。我终于理解了张宇光为什么要写达娃和仓央嘉措。我也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一开卷就提到具有独立立场的达维·耐尔。当然,我同时还理解了他为什么在离开藏族地区多年以后,也就是在汉族地区生活了多年以后,才开始写作这本有关藏族的著作。张宇光不是藏族人。他身上流淌的不是藏族的血液,但他又确实有几分藏族的血性。一 有点像达维·耐尔张宇光先生在《拉萨的月亮》中提到了法国藏学家达维·耐尔。原文是这样的:“最早来西藏的西方人是传教士和探险家,不过他们的名声,已被接踵而来的间谍和武装侵略者搞得狼籍不堪了。……但是,在他们中间,尽管很少,却始终都有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得学者和探险家存在。他们完全放弃了自己的生活,把更多地了解西藏当成自己的生活方式。他们没有什么政治或经济上的图谋,也不代表任何一种强权势力,而仅仅只是表现了一种真诚的想与陌生的他人交流沟通、彼此学习,以达成最终的相互理解的愿望。这种美好的西方理想主义者中的代表人物,是一位来自法兰西的杰出女性,她的名字叫达维·耐尔。达维·耐尔女士是著名的探险家、作家和东方学家,她一生曾三次进入西藏,甚至不惜装扮成乞丐沿路乞讨,横越了整个雪域大地。……”初读这段文字,不知作者意在何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有点意识流手法的作品,要结合上下文,才能参透真意。在上述文字之前,作者介绍了一个藏学会议。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白发苍苍的藏学权威们,竟然有许多人是第一次来到拉萨。他们都是在内地的图书馆里啃着干馒头和故纸堆研究西藏的。六世喇嘛仓央嘉措的情诗可以说是藏族文化精华中的精华,可是最早翻译他的情诗的一位汉族教授,竟是在雍和宫里向藏族喇嘛学的藏语,完全是远隔西藏千万里从事翻译工作的。他们凭借档案材料所作的研究“一直都有严格的主题限制,研究方法更是千篇一律的。”等到他们生命耗尽,日薄西山,才有机会去拉萨的宾馆里开个藏学会议之类,这时他们已经没有力气、甚至也没有兴趣去拉萨之外作任何实地调查了。没有实地调查的研究,恐怕无法称之为研究,而只不过是各种形式的奉命报告。他们对西藏的谈论越多,就离西藏越遥远。自然,离学术和真理也就越遥远。我刚接触张宇光的文字时,没有注意到他有客居西藏5年的经历,更不知道他还写过一部描写西藏的著作。那时候他的长篇小说《大学笔记》书稿刚刚转到我手里。还没来得及细读,朋友们又送来他的几篇随笔。有一篇随笔是谈论一部有关西南少数民族文化的电视记录片的。摄制组的人有一次与一位少数民族干部联系拍摄工作,可是那位少数民族干部态度非常冷淡。摄制组的人有点不理解,说你们的民族文化已经遭到了如此严重的破坏,我们感到非常痛心,想用拍摄的方式保留一点痕迹,也算是尽了一点心意,你们为什么不能提供支持?你们愿意看着自己的文化走向灭绝吗?这番话使得那位少数民族干部真正激动起来。他愤激地说,让我们的文化受到如此严重的破坏的不就是你们吗?拍下它们就能让它们不再灭绝吗?我还能为它们做什么?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。摄制组的人一听这话,马上感到惭愧。他们真诚地对那位少数民族干部说:对不起,我们确实对不起你们。这是我从汉族人笔下,头一次读到这样的文字。这声对不起不但表达了摄制组平等、善良、负疚的心理,也表达了张宇光同样的心理。懂得负疚的人,一定是真诚、善良的人,是永远希望别人过得好过得幸福安康过得有尊严的人,是能够及时反思自己的过失和罪恶的人。对于这样的人,我自然会肃然起敬。我与张宇光先生将近一年的“电话交往”,就是从这一声“对不起”开始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一部无法从文体上定位的书。它当然决不是奉命而为的考察报

 

玩耍、繁衍,直至布满全藏的。与汉族人女娲、大禹之类的造人及英雄神话截然不同的是,藏族人毫无愧色地认为自己是猕猴与女魔的传人,并把自己民族历史上第一块具有文明意义的土地,发自内心、直言不讳地命名为——游戏场!再对比一下西方人有关亚当夏娃的传说,我总觉得藏族人其实是一个在精神上一直生活在天堂里的民族。在他们身上,我几乎看不到有类似于汉族人或西方人的那种焦虑和不安。他们生活在伊甸园里,从来没有因为过于贪婪和邪恶而被彻底驱逐出来。他们知道人与魔,甚至与动物,都是一体的。他们极少和自己过不去,极少把自己和自己,把自己和他人、它物对立起来看待,除非遇到了无法回避的毁灭性的威胁。尤其是普通的藏族农牧民,既是虔诚的佛教徒,更是万物有灵的崇信者。在他们眼里,星辰日月、自然山水、野生动物和家畜等等,都具有生命与神性。这就是仓央嘉措所赖以诞生的文化氛围和精神土壤。藏族人虽然是虔诚的佛教徒,可是他们内心最感亲近的达赖,据说就是这位在布达拉宫没有灵塔的仓央嘉措。他们之所以如此崇拜这位年仅24岁就遭到政治人物谋害的少年喇嘛,就因为少年喇嘛的情诗表达了他们对人生的热爱与理解。人们通过传唱这些自由不羁、热烈奔放和歌颂万物灵性的诗歌,渐渐实现了民族心理和性格的塑造和认同。有什么样的民族神话,就有什么样的民族。一个民族崇拜什么人物,就会养成什么样的文化性格。在藏族的东方,有一个更为古老的民族,民间最崇拜的神灵是长于诡计和杀戮的诸葛亮、嗜杀成性的关云长等等,此间的奥秘,不可谓不深。仓央嘉措的精神追求,落到日常生活之中,就是达娃姑娘在布施活动中所表现出的那种细腻和善良。可是,对诸葛亮和关云长的崇拜,落到实处就是帘后密谋和长刀相向,就是过五关斩六将,就是武松血溅鸳鸯楼,就是“该出手时就出手”、不该出手时也恶毒出手。我终于理解了张宇光为什么要写达娃和仓央嘉措。我也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一开卷就提到具有独立立场的达维·耐尔。当然,我同时还理解了他为什么在离开藏族地区多年以后,也就是在汉族地区生活了多年以后,才开始写作这本有关藏族的著作。张宇光不是藏族人。他身上流淌的不是藏族的血液,但他又确实有几分藏族的血性。一 有点像达维·耐尔张宇光先生在《拉萨的月亮》中提到了法国藏学家达维·耐尔。原文是这样的:“最早来西藏的西方人是传教士和探险家,不过他们的名声,已被接踵而来的间谍和武装侵略者搞得狼籍不堪了。……但是,在他们中间,尽管很少,却始终都有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得学者和探险家存在。他们完全放弃了自己的生活,把更多地了解西藏当成自己的生活方式。他们没有什么政治或经济上的图谋,也不代表任何一种强权势力,而仅仅只是表现了一种真诚的想与陌生的他人交流沟通、彼此学习,以达成最终的相互理解的愿望。这种美好的西方理想主义者中的代表人物,是一位来自法兰西的杰出女性,她的名字叫达维·耐尔。达维·耐尔女士是著名的探险家、作家和东方学家,她一生曾三次进入西藏,甚至不惜装扮成乞丐沿路乞讨,横越了整个雪域大地。……”初读这段文字,不知作者意在何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有点意识流手法的作品,要结合上下文,才能参透真意。在上述文字之前,作者介绍了一个藏学会议。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白发苍苍的藏学权威们,竟然有许多人是第一次来到拉萨。他们都是在内地的图书馆里啃着干馒头和故纸堆研究西藏的。六世喇嘛仓央嘉措的情诗可以说是藏族文化精华中的精华,可是最早翻译他的情诗的一位汉族教授,竟是在雍和宫里向藏族喇嘛学的藏语,完全是远隔西藏千万里从事翻译工作的。他们凭借档案材料所作的研究“一直都有严格的主题限制,研究方法更是千篇一律的。”等到他们生命耗尽,日薄西山,才有机会去拉萨的宾馆里开个藏学会议之类,这时他们已经没有力气、甚至也没有兴趣去拉萨之外作任何实地调查了。没有实地调查的研究,恐怕无法称之为研究,而只不过是各种形式的奉命报告。他们对西藏的谈论越多,就离西藏越遥远。自然,离学术和真理也就越遥远。我刚接触张宇光的文字时,没有注意到他有客居西藏5年的经历,更不知道他还写过一部描写西藏的著作。那时候他的长篇小说《大学笔记》书稿刚刚转到我手里。还没来得及细读,朋友们又送来他的几篇随笔。有一篇随笔是谈论一部有关西南少数民族文化的电视记录片的。摄制组的人有一次与一位少数民族干部联系拍摄工作,可是那位少数民族干部态度非常冷淡。摄制组的人有点不理解,说你们的民族文化已经遭到了如此严重的破坏,我们感到非常痛心,想用拍摄的方式保留一点痕迹,也算是尽了一点心意,你们为什么不能提供支持?你们愿意看着自己的文化走向灭绝吗?这番话使得那位少数民族干部真正激动起来。他愤激地说,让我们的文化受到如此严重的破坏的不就是你们吗?拍下它们就能让它们不再灭绝吗?我还能为它们做什么?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。摄制组的人一听这话,马上感到惭愧。他们真诚地对那位少数民族干部说:对不起,我们确实对不起你们。这是我从汉族人笔下,头一次读到这样的文字。这声对不起不但表达了摄制组平等、善良、负疚的心理,也表达了张宇光同样的心理。懂得负疚的人,一定是真诚、善良的人,是永远希望别人过得好过得幸福安康过得有尊严的人,是能够及时反思自己的过失和罪恶的人。对于这样的人,我自然会肃然起敬。我与张宇光先生将近一年的“电话交往”,就是从这一声“对不起”开始的。《拉萨的月亮》是一部无法从文体上定位的书。它当然决不是奉命而为的考察报

 胡须满腮得老狗,心眼比人还机灵。别说我黄昏出去,回来时已经黎明。

二 达娃和月亮《拉萨的月亮》涉及许多人物,其中有现实中的人,也有历史人物。以民族分则有藏人、汉人、满人、回人、英人、法人等。最牵动主人公感情的无疑是藏族人。他花了许多时间学习藏语并竭力翻译藏族民歌。他称藏人是“当今仅存的最伟大、最了不起的真正的诗人和歌手。”他的藏族同事都能说流利的汉语,可是他注意到:“他们讲藏语时的神情举止和讲汉话时大不一样,语气和语调也欢快活泼得多。”作者的这一发现令人感动。这句话不仅表现了他观察的细致,也表现了他对一个民族最大的理解和尊重。令人奇怪的是,这句话竟然能够纹丝不动地套用到张宇光身上。当他写到汉人时,常常呆板而滞重,尤其是写到那些身为封疆大臣和镇关将军的汉人和满人时,酸腐、阴暗、狠毒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我敢肯定作者像我一样不喜欢这些人。可是,作者的笔墨一旦触及藏人,就变得跳荡不拘、兴味盎然。随着文字的跳荡,一个个藏族朋友的形象就鲜鲜亮亮地凸现在读者眼前。我敢肯定地说,作者虽然在人种上属于汉族,可在天性上,他确实更接近居住在世界屋脊的、淳朴、热情、开朗的藏族人。那个一见面就在你的下身抓一把,以这样奇怪的方式给你行见面礼的扎西,那个从我夹紧的腿缝中伸手扣住我腿根大筋,教给我制服女人的绝招的年轻司机,那个从草原赶到县城,为了等候我的光临在县城住了一个星期的藏北青年,那个穷得一家人睡在地上,却设法弄来青稞酒和哈达送别汉族下放干部的阿妈啦,等等等等,所有这些藏族人都使我增加了对藏族的亲切感。作者写得较为详细的人物之一是主人公曾爱恋过的藏族姑娘达娃。达娃是一位聪明、漂亮、仁慧、细腻的大学生。她最打动“我”的是她在布施活动中对作者的告诫。拉萨的藏族人过年必有布施,他们将此看作“和转经祈祷同样重要”的大事。求乞者既有职业乞丐,也有从乡下来拉萨朝圣的佛教徒。所以,过年布施既是日常生活中的修行善事,也是一种宗教行为。我跟在达娃的身后,学着她的样子,给每一个乞讨者一毛钱或几分钱。达娃神情虔敬,偶然微笑时,也带着十足的善意和亲切。过了一阵,我发觉自己的零钱不多了,便不是每个人都给,而是看到我喜欢或者是我认为可怜的人才给。像在内地施舍乞丐那样,我把这事当成了娱乐,或是一时的同情心发作,心血来潮。达娃很快觉察到了,拉我到一边,说我这样做不好,给钱时不能爱给谁给谁,我给这个不给那个,没得到的人会受伤害。如果我没有钱可以不给,或者可以在给钱的时候找回来一点,接着再给别人,人家不会在意的,哪怕只给一分钱。这样做也是为自己,如果真是诚心诚意布施,就该一视同仁,不能有差别。我脸上一阵发烧,惭愧得不行,不过更心服口服,无话可说。达娃美丽得眼睛看着我,直到知道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达娃的细腻不仅表现在对求乞者的关爱上,也表现在对作者的关爱上。“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”这句话使人更加相信,她对求乞者的善意和对作者“我”的善意是完全同一的,她的布施行为几乎一点也不含有布施者的优越感,而是完全出于对于整个世界的仁厚和慈爱。“达娃”的藏语意思就是月亮。张宇光把这本关于西藏的著作命名为“拉萨的月亮”,也许是暗暗表达了他对拉萨的达娃的怀恋与思念。达娃的善良和美丽,都可以理解为喜马拉雅山下那个神秘民族的善良与美丽。达娃和月亮所构成的意象是那么澄净、那么清澈,他们与万仞雄峰和辽远草原所形成的广袤深邃的空间,正是宜于一切善良的灵魂居住的地方。张宇光所赞颂的,自然远远超出了那位美丽动人的藏族姑娘,而是这位姑娘所属的那个虔诚、活泼、善良的民族,是一种澄净、清澈、明丽的灵魂状态。三可爱的仓央嘉措在张宇光的笔下,最最可爱的人还不是这位在内地上过大学的藏族少女,而是一位历史上的喇嘛。在读《拉萨的月亮》之前,我对藏族几乎一无所知。既然已经读过了《拉萨的月亮》,我当然不可能不喜欢仓央嘉措。读懂一个民族,其实只要读懂这个民族的一个人物。如果再加上这个民族对这个历史人物的评价和传说,就更能准确地把握到这个民族的精神脉搏。我对古老的印度历来一无所知,仅仅因为他们造就了圣雄甘地、仅仅因为他们把阿尔巴尼亚人德兰修女造就成了一代圣女,我就觉得自己很懂得印度,当然也很敬重印度。同样的道理,既然我已经认识了仓央嘉措,我怎么能不喜欢他呢?既然我喜欢仓央嘉措,怎么能不喜欢造就了他的民族呢?仓央嘉措是藏族历史上的复杂人物。他是藏传佛教中的六世达赖,是至高无上的宗教领袖。可是他不喜欢布达拉宫的清规戒律和寂寥气氛。他常常白天在布达拉宫参加法事,晚上偷偷地侧门而出,与他的情人幽会。据说他有很多情人,他为这些情人写了60多首情诗。想象着他一边放声高唱自己创作的爱情歌曲,一边纵马飞奔的动人情景,谁不会爱上这位淳朴自然的达赖喇嘛呢?谁不会从中领会到人之为人的诗性和幸福呢?仓央嘉措招我喜欢的原因还有一条,他虽然浪漫却不把浪漫用在杀人放火上,而是放在追香逐玉上。他写诗也不故作崇高,而是迷恋于情感之中。他因此不但是藏族文学史上最重要的抒情诗人,而且是民间传说中最受爱戴的歌手和爱神。他虽然出生于喜马拉雅山南边的门巴族居住区,有可能是少数民族中的少数民族,可是整个藏族都在传唱他的情诗。在寻访仓央嘉措的家乡时,作者路过山南地区政府所在地泽当。作者介绍说:“泽当”译成汉语,是“游戏场”的意思,传说中藏族人的祖先,由猕猴与女魔结合养育的后代,就是在这块游戏场上尽情

 

 

告,而是一部非常个人化的作品,张宇光因此可以归入受到他自己称道的“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的学者和探险家”的行列。正因为他太个人化了,就不便把它列入学术著作的范畴。书中涉及文化但它不是文化学著作,涉及风俗但它不是风俗学著作,涉及人类学但它不是人类学著作,涉及宗教但它不是宗教学著作,涉及地理气候但它不是地理气候学著作,涉及藏汉、藏蒙、藏满、藏回等极为复杂的民族交流和民族关系,但它肯定不是讨论民族问题的著作。甚至也没法将它看作文学作品,尽管这部著作从头到尾极具文采极具诗性光辉,可它既不是游记也不是小说也不是考察报告也不是抒情诗。《拉萨的月亮》的确什么都不是。它只是一部著作(对作者而言),只是一部读物(对读者而言)。作者喜欢西藏,同时又喜欢写作,于是他就写作,于是他就写了西藏。我敢肯定,他写作的时候甚至没有考虑过诸如立场的选择问题。他不是为别人写作,干吗要受什么立场的拘限。催生这部作品的无疑是他对西藏的迷恋和陶醉,是他对人类生活的热爱和沉迷。他喜欢这么写,于是他就这么写了。所以,张宇光既是达维·耐尔式的坚持自我的人,自然同时也就是超越任何一种学术立场、政治立场、民族立场、文化立场的人。如果真要他作立场的选择的话,我相信同志会坚定的站在弱势的西藏和少数民族一边。这又是他与“真正的学者和探险家”全然不同的地方。“拉萨的月亮”不是任何立场,而是一个充满诗性光辉的意象,是一种生命境界和一种痴迷状态。“拉萨的月亮”不只是一部书,同时还是一种温柔文静地向天下万物播洒爱心和祝福的愿望——甚至还没有愿望那么强烈那么主观,而只是一种心情,一种感受,如此而已。2000年4月写于北京附录仓央嘉措情歌9首仓央嘉措的情歌,流传下来的有70首左右。我见过的汉语译本有五种。于道泉译本、曾缄译本各为66首,刘希武译本60首,王沂暖译本74首,庄晶译本则多达124首。以下选录的几首诗,分别是于道泉、庄晶翻译的。 一在那东山顶上,升起了皎洁的月亮。娇娘的脸蛋,浮现在我心上。 二自从看上了那人,夜间睡思断了。因日间未得到手,想得精神累了吧! 三我默想喇嘛的脸儿,心中却不能显现;我不想爱人的脸儿,心中却清楚地看见。 四情人被人偷去,我须求签问卜去罢。那天真烂漫地女子,使我梦寐不忘。 五彼女不是母亲生的,是桃树上长的罢。伊对一人的爱情,比桃花凋谢得还快呢! 六胡须满腮得老狗,心眼比人还机灵。别说我黄昏出去,回来时已经黎明。 七入夜去会情人,破晓时大雪纷飞。足迹已印在雪上,保密还有什么用处。 八锦被里温香软玉,情人儿柔情蜜意。莫不是巧设机关,想骗我少年的东西。 九在这短短的一生,多蒙你如此待承。不知来生少年时,能否再次相逢。 (《拉萨的月亮》,张宇光著,中国青年出版社2000年7月出版。) 入夜去会情人,破晓时大雪纷飞。足迹已印在雪上,保密还有什么用处。

 

 

二 达娃和月亮《拉萨的月亮》涉及许多人物,其中有现实中的人,也有历史人物。以民族分则有藏人、汉人、满人、回人、英人、法人等。最牵动主人公感情的无疑是藏族人。他花了许多时间学习藏语并竭力翻译藏族民歌。他称藏人是“当今仅存的最伟大、最了不起的真正的诗人和歌手。”他的藏族同事都能说流利的汉语,可是他注意到:“他们讲藏语时的神情举止和讲汉话时大不一样,语气和语调也欢快活泼得多。”作者的这一发现令人感动。这句话不仅表现了他观察的细致,也表现了他对一个民族最大的理解和尊重。令人奇怪的是,这句话竟然能够纹丝不动地套用到张宇光身上。当他写到汉人时,常常呆板而滞重,尤其是写到那些身为封疆大臣和镇关将军的汉人和满人时,酸腐、阴暗、狠毒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我敢肯定作者像我一样不喜欢这些人。可是,作者的笔墨一旦触及藏人,就变得跳荡不拘、兴味盎然。随着文字的跳荡,一个个藏族朋友的形象就鲜鲜亮亮地凸现在读者眼前。我敢肯定地说,作者虽然在人种上属于汉族,可在天性上,他确实更接近居住在世界屋脊的、淳朴、热情、开朗的藏族人。那个一见面就在你的下身抓一把,以这样奇怪的方式给你行见面礼的扎西,那个从我夹紧的腿缝中伸手扣住我腿根大筋,教给我制服女人的绝招的年轻司机,那个从草原赶到县城,为了等候我的光临在县城住了一个星期的藏北青年,那个穷得一家人睡在地上,却设法弄来青稞酒和哈达送别汉族下放干部的阿妈啦,等等等等,所有这些藏族人都使我增加了对藏族的亲切感。作者写得较为详细的人物之一是主人公曾爱恋过的藏族姑娘达娃。达娃是一位聪明、漂亮、仁慧、细腻的大学生。她最打动“我”的是她在布施活动中对作者的告诫。拉萨的藏族人过年必有布施,他们将此看作“和转经祈祷同样重要”的大事。求乞者既有职业乞丐,也有从乡下来拉萨朝圣的佛教徒。所以,过年布施既是日常生活中的修行善事,也是一种宗教行为。我跟在达娃的身后,学着她的样子,给每一个乞讨者一毛钱或几分钱。达娃神情虔敬,偶然微笑时,也带着十足的善意和亲切。过了一阵,我发觉自己的零钱不多了,便不是每个人都给,而是看到我喜欢或者是我认为可怜的人才给。像在内地施舍乞丐那样,我把这事当成了娱乐,或是一时的同情心发作,心血来潮。达娃很快觉察到了,拉我到一边,说我这样做不好,给钱时不能爱给谁给谁,我给这个不给那个,没得到的人会受伤害。如果我没有钱可以不给,或者可以在给钱的时候找回来一点,接着再给别人,人家不会在意的,哪怕只给一分钱。这样做也是为自己,如果真是诚心诚意布施,就该一视同仁,不能有差别。我脸上一阵发烧,惭愧得不行,不过更心服口服,无话可说。达娃美丽得眼睛看着我,直到知道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达娃的细腻不仅表现在对求乞者的关爱上,也表现在对作者的关爱上。“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”这句话使人更加相信,她对求乞者的善意和对作者“我”的善意是完全同一的,她的布施行为几乎一点也不含有布施者的优越感,而是完全出于对于整个世界的仁厚和慈爱。“达娃”的藏语意思就是月亮。张宇光把这本关于西藏的著作命名为“拉萨的月亮”,也许是暗暗表达了他对拉萨的达娃的怀恋与思念。达娃的善良和美丽,都可以理解为喜马拉雅山下那个神秘民族的善良与美丽。达娃和月亮所构成的意象是那么澄净、那么清澈,他们与万仞雄峰和辽远草原所形成的广袤深邃的空间,正是宜于一切善良的灵魂居住的地方。张宇光所赞颂的,自然远远超出了那位美丽动人的藏族姑娘,而是这位姑娘所属的那个虔诚、活泼、善良的民族,是一种澄净、清澈、明丽的灵魂状态。三可爱的仓央嘉措在张宇光的笔下,最最可爱的人还不是这位在内地上过大学的藏族少女,而是一位历史上的喇嘛。在读《拉萨的月亮》之前,我对藏族几乎一无所知。既然已经读过了《拉萨的月亮》,我当然不可能不喜欢仓央嘉措。读懂一个民族,其实只要读懂这个民族的一个人物。如果再加上这个民族对这个历史人物的评价和传说,就更能准确地把握到这个民族的精神脉搏。我对古老的印度历来一无所知,仅仅因为他们造就了圣雄甘地、仅仅因为他们把阿尔巴尼亚人德兰修女造就成了一代圣女,我就觉得自己很懂得印度,当然也很敬重印度。同样的道理,既然我已经认识了仓央嘉措,我怎么能不喜欢他呢?既然我喜欢仓央嘉措,怎么能不喜欢造就了他的民族呢?仓央嘉措是藏族历史上的复杂人物。他是藏传佛教中的六世达赖,是至高无上的宗教领袖。可是他不喜欢布达拉宫的清规戒律和寂寥气氛。他常常白天在布达拉宫参加法事,晚上偷偷地侧门而出,与他的情人幽会。据说他有很多情人,他为这些情人写了60多首情诗。想象着他一边放声高唱自己创作的爱情歌曲,一边纵马飞奔的动人情景,谁不会爱上这位淳朴自然的达赖喇嘛呢?谁不会从中领会到人之为人的诗性和幸福呢?仓央嘉措招我喜欢的原因还有一条,他虽然浪漫却不把浪漫用在杀人放火上,而是放在追香逐玉上。他写诗也不故作崇高,而是迷恋于情感之中。他因此不但是藏族文学史上最重要的抒情诗人,而且是民间传说中最受爱戴的歌手和爱神。他虽然出生于喜马拉雅山南边的门巴族居住区,有可能是少数民族中的少数民族,可是整个藏族都在传唱他的情诗。在寻访仓央嘉措的家乡时,作者路过山南地区政府所在地泽当。作者介绍说:“泽当”译成汉语,是“游戏场”的意思,传说中藏族人的祖先,由猕猴与女魔结合养育的后代,就是在这块游戏场上尽情 锦被里温香软玉,情人儿柔情蜜意。莫不是巧设机关,想骗我少年的东西。

 

告,而是一部非常个人化的作品,张宇光因此可以归入受到他自己称道的“坚持个人立场的真正的学者和探险家”的行列。正因为他太个人化了,就不便把它列入学术著作的范畴。书中涉及文化但它不是文化学著作,涉及风俗但它不是风俗学著作,涉及人类学但它不是人类学著作,涉及宗教但它不是宗教学著作,涉及地理气候但它不是地理气候学著作,涉及藏汉、藏蒙、藏满、藏回等极为复杂的民族交流和民族关系,但它肯定不是讨论民族问题的著作。甚至也没法将它看作文学作品,尽管这部著作从头到尾极具文采极具诗性光辉,可它既不是游记也不是小说也不是考察报告也不是抒情诗。《拉萨的月亮》的确什么都不是。它只是一部著作(对作者而言),只是一部读物(对读者而言)。作者喜欢西藏,同时又喜欢写作,于是他就写作,于是他就写了西藏。我敢肯定,他写作的时候甚至没有考虑过诸如立场的选择问题。他不是为别人写作,干吗要受什么立场的拘限。催生这部作品的无疑是他对西藏的迷恋和陶醉,是他对人类生活的热爱和沉迷。他喜欢这么写,于是他就这么写了。所以,张宇光既是达维·耐尔式的坚持自我的人,自然同时也就是超越任何一种学术立场、政治立场、民族立场、文化立场的人。如果真要他作立场的选择的话,我相信同志会坚定的站在弱势的西藏和少数民族一边。这又是他与“真正的学者和探险家”全然不同的地方。“拉萨的月亮”不是任何立场,而是一个充满诗性光辉的意象,是一种生命境界和一种痴迷状态。“拉萨的月亮”不只是一部书,同时还是一种温柔文静地向天下万物播洒爱心和祝福的愿望——甚至还没有愿望那么强烈那么主观,而只是一种心情,一种感受,如此而已。2000年4月写于北京附录仓央嘉措情歌9首仓央嘉措的情歌,流传下来的有70首左右。我见过的汉语译本有五种。于道泉译本、曾缄译本各为66首,刘希武译本60首,王沂暖译本74首,庄晶译本则多达124首。以下选录的几首诗,分别是于道泉、庄晶翻译的。 一在那东山顶上,升起了皎洁的月亮。娇娘的脸蛋,浮现在我心上。 二自从看上了那人,夜间睡思断了。因日间未得到手,想得精神累了吧! 三我默想喇嘛的脸儿,心中却不能显现;我不想爱人的脸儿,心中却清楚地看见。 四情人被人偷去,我须求签问卜去罢。那天真烂漫地女子,使我梦寐不忘。 五彼女不是母亲生的,是桃树上长的罢。伊对一人的爱情,比桃花凋谢得还快呢! 六胡须满腮得老狗,心眼比人还机灵。别说我黄昏出去,回来时已经黎明。 七入夜去会情人,破晓时大雪纷飞。足迹已印在雪上,保密还有什么用处。 八锦被里温香软玉,情人儿柔情蜜意。莫不是巧设机关,想骗我少年的东西。 九在这短短的一生,多蒙你如此待承。不知来生少年时,能否再次相逢。 (《拉萨的月亮》,张宇光著,中国青年出版社2000年7月出版。)

 

二 达娃和月亮《拉萨的月亮》涉及许多人物,其中有现实中的人,也有历史人物。以民族分则有藏人、汉人、满人、回人、英人、法人等。最牵动主人公感情的无疑是藏族人。他花了许多时间学习藏语并竭力翻译藏族民歌。他称藏人是“当今仅存的最伟大、最了不起的真正的诗人和歌手。”他的藏族同事都能说流利的汉语,可是他注意到:“他们讲藏语时的神情举止和讲汉话时大不一样,语气和语调也欢快活泼得多。”作者的这一发现令人感动。这句话不仅表现了他观察的细致,也表现了他对一个民族最大的理解和尊重。令人奇怪的是,这句话竟然能够纹丝不动地套用到张宇光身上。当他写到汉人时,常常呆板而滞重,尤其是写到那些身为封疆大臣和镇关将军的汉人和满人时,酸腐、阴暗、狠毒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我敢肯定作者像我一样不喜欢这些人。可是,作者的笔墨一旦触及藏人,就变得跳荡不拘、兴味盎然。随着文字的跳荡,一个个藏族朋友的形象就鲜鲜亮亮地凸现在读者眼前。我敢肯定地说,作者虽然在人种上属于汉族,可在天性上,他确实更接近居住在世界屋脊的、淳朴、热情、开朗的藏族人。那个一见面就在你的下身抓一把,以这样奇怪的方式给你行见面礼的扎西,那个从我夹紧的腿缝中伸手扣住我腿根大筋,教给我制服女人的绝招的年轻司机,那个从草原赶到县城,为了等候我的光临在县城住了一个星期的藏北青年,那个穷得一家人睡在地上,却设法弄来青稞酒和哈达送别汉族下放干部的阿妈啦,等等等等,所有这些藏族人都使我增加了对藏族的亲切感。作者写得较为详细的人物之一是主人公曾爱恋过的藏族姑娘达娃。达娃是一位聪明、漂亮、仁慧、细腻的大学生。她最打动“我”的是她在布施活动中对作者的告诫。拉萨的藏族人过年必有布施,他们将此看作“和转经祈祷同样重要”的大事。求乞者既有职业乞丐,也有从乡下来拉萨朝圣的佛教徒。所以,过年布施既是日常生活中的修行善事,也是一种宗教行为。我跟在达娃的身后,学着她的样子,给每一个乞讨者一毛钱或几分钱。达娃神情虔敬,偶然微笑时,也带着十足的善意和亲切。过了一阵,我发觉自己的零钱不多了,便不是每个人都给,而是看到我喜欢或者是我认为可怜的人才给。像在内地施舍乞丐那样,我把这事当成了娱乐,或是一时的同情心发作,心血来潮。达娃很快觉察到了,拉我到一边,说我这样做不好,给钱时不能爱给谁给谁,我给这个不给那个,没得到的人会受伤害。如果我没有钱可以不给,或者可以在给钱的时候找回来一点,接着再给别人,人家不会在意的,哪怕只给一分钱。这样做也是为自己,如果真是诚心诚意布施,就该一视同仁,不能有差别。我脸上一阵发烧,惭愧得不行,不过更心服口服,无话可说。达娃美丽得眼睛看着我,直到知道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达娃的细腻不仅表现在对求乞者的关爱上,也表现在对作者的关爱上。“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”这句话使人更加相信,她对求乞者的善意和对作者“我”的善意是完全同一的,她的布施行为几乎一点也不含有布施者的优越感,而是完全出于对于整个世界的仁厚和慈爱。“达娃”的藏语意思就是月亮。张宇光把这本关于西藏的著作命名为“拉萨的月亮”,也许是暗暗表达了他对拉萨的达娃的怀恋与思念。达娃的善良和美丽,都可以理解为喜马拉雅山下那个神秘民族的善良与美丽。达娃和月亮所构成的意象是那么澄净、那么清澈,他们与万仞雄峰和辽远草原所形成的广袤深邃的空间,正是宜于一切善良的灵魂居住的地方。张宇光所赞颂的,自然远远超出了那位美丽动人的藏族姑娘,而是这位姑娘所属的那个虔诚、活泼、善良的民族,是一种澄净、清澈、明丽的灵魂状态。三可爱的仓央嘉措在张宇光的笔下,最最可爱的人还不是这位在内地上过大学的藏族少女,而是一位历史上的喇嘛。在读《拉萨的月亮》之前,我对藏族几乎一无所知。既然已经读过了《拉萨的月亮》,我当然不可能不喜欢仓央嘉措。读懂一个民族,其实只要读懂这个民族的一个人物。如果再加上这个民族对这个历史人物的评价和传说,就更能准确地把握到这个民族的精神脉搏。我对古老的印度历来一无所知,仅仅因为他们造就了圣雄甘地、仅仅因为他们把阿尔巴尼亚人德兰修女造就成了一代圣女,我就觉得自己很懂得印度,当然也很敬重印度。同样的道理,既然我已经认识了仓央嘉措,我怎么能不喜欢他呢?既然我喜欢仓央嘉措,怎么能不喜欢造就了他的民族呢?仓央嘉措是藏族历史上的复杂人物。他是藏传佛教中的六世达赖,是至高无上的宗教领袖。可是他不喜欢布达拉宫的清规戒律和寂寥气氛。他常常白天在布达拉宫参加法事,晚上偷偷地侧门而出,与他的情人幽会。据说他有很多情人,他为这些情人写了60多首情诗。想象着他一边放声高唱自己创作的爱情歌曲,一边纵马飞奔的动人情景,谁不会爱上这位淳朴自然的达赖喇嘛呢?谁不会从中领会到人之为人的诗性和幸福呢?仓央嘉措招我喜欢的原因还有一条,他虽然浪漫却不把浪漫用在杀人放火上,而是放在追香逐玉上。他写诗也不故作崇高,而是迷恋于情感之中。他因此不但是藏族文学史上最重要的抒情诗人,而且是民间传说中最受爱戴的歌手和爱神。他虽然出生于喜马拉雅山南边的门巴族居住区,有可能是少数民族中的少数民族,可是整个藏族都在传唱他的情诗。在寻访仓央嘉措的家乡时,作者路过山南地区政府所在地泽当。作者介绍说:“泽当”译成汉语,是“游戏场”的意思,传说中藏族人的祖先,由猕猴与女魔结合养育的后代,就是在这块游戏场上尽情

 在这短短的一生,多蒙你如此待承。不知来生少年时,能否再次相逢。

 

二 达娃和月亮《拉萨的月亮》涉及许多人物,其中有现实中的人,也有历史人物。以民族分则有藏人、汉人、满人、回人、英人、法人等。最牵动主人公感情的无疑是藏族人。他花了许多时间学习藏语并竭力翻译藏族民歌。他称藏人是“当今仅存的最伟大、最了不起的真正的诗人和歌手。”他的藏族同事都能说流利的汉语,可是他注意到:“他们讲藏语时的神情举止和讲汉话时大不一样,语气和语调也欢快活泼得多。”作者的这一发现令人感动。这句话不仅表现了他观察的细致,也表现了他对一个民族最大的理解和尊重。令人奇怪的是,这句话竟然能够纹丝不动地套用到张宇光身上。当他写到汉人时,常常呆板而滞重,尤其是写到那些身为封疆大臣和镇关将军的汉人和满人时,酸腐、阴暗、狠毒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我敢肯定作者像我一样不喜欢这些人。可是,作者的笔墨一旦触及藏人,就变得跳荡不拘、兴味盎然。随着文字的跳荡,一个个藏族朋友的形象就鲜鲜亮亮地凸现在读者眼前。我敢肯定地说,作者虽然在人种上属于汉族,可在天性上,他确实更接近居住在世界屋脊的、淳朴、热情、开朗的藏族人。那个一见面就在你的下身抓一把,以这样奇怪的方式给你行见面礼的扎西,那个从我夹紧的腿缝中伸手扣住我腿根大筋,教给我制服女人的绝招的年轻司机,那个从草原赶到县城,为了等候我的光临在县城住了一个星期的藏北青年,那个穷得一家人睡在地上,却设法弄来青稞酒和哈达送别汉族下放干部的阿妈啦,等等等等,所有这些藏族人都使我增加了对藏族的亲切感。作者写得较为详细的人物之一是主人公曾爱恋过的藏族姑娘达娃。达娃是一位聪明、漂亮、仁慧、细腻的大学生。她最打动“我”的是她在布施活动中对作者的告诫。拉萨的藏族人过年必有布施,他们将此看作“和转经祈祷同样重要”的大事。求乞者既有职业乞丐,也有从乡下来拉萨朝圣的佛教徒。所以,过年布施既是日常生活中的修行善事,也是一种宗教行为。我跟在达娃的身后,学着她的样子,给每一个乞讨者一毛钱或几分钱。达娃神情虔敬,偶然微笑时,也带着十足的善意和亲切。过了一阵,我发觉自己的零钱不多了,便不是每个人都给,而是看到我喜欢或者是我认为可怜的人才给。像在内地施舍乞丐那样,我把这事当成了娱乐,或是一时的同情心发作,心血来潮。达娃很快觉察到了,拉我到一边,说我这样做不好,给钱时不能爱给谁给谁,我给这个不给那个,没得到的人会受伤害。如果我没有钱可以不给,或者可以在给钱的时候找回来一点,接着再给别人,人家不会在意的,哪怕只给一分钱。这样做也是为自己,如果真是诚心诚意布施,就该一视同仁,不能有差别。我脸上一阵发烧,惭愧得不行,不过更心服口服,无话可说。达娃美丽得眼睛看着我,直到知道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达娃的细腻不仅表现在对求乞者的关爱上,也表现在对作者的关爱上。“她认为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自尊心也没有受损,才放了心。”这句话使人更加相信,她对求乞者的善意和对作者“我”的善意是完全同一的,她的布施行为几乎一点也不含有布施者的优越感,而是完全出于对于整个世界的仁厚和慈爱。“达娃”的藏语意思就是月亮。张宇光把这本关于西藏的著作命名为“拉萨的月亮”,也许是暗暗表达了他对拉萨的达娃的怀恋与思念。达娃的善良和美丽,都可以理解为喜马拉雅山下那个神秘民族的善良与美丽。达娃和月亮所构成的意象是那么澄净、那么清澈,他们与万仞雄峰和辽远草原所形成的广袤深邃的空间,正是宜于一切善良的灵魂居住的地方。张宇光所赞颂的,自然远远超出了那位美丽动人的藏族姑娘,而是这位姑娘所属的那个虔诚、活泼、善良的民族,是一种澄净、清澈、明丽的灵魂状态。三可爱的仓央嘉措在张宇光的笔下,最最可爱的人还不是这位在内地上过大学的藏族少女,而是一位历史上的喇嘛。在读《拉萨的月亮》之前,我对藏族几乎一无所知。既然已经读过了《拉萨的月亮》,我当然不可能不喜欢仓央嘉措。读懂一个民族,其实只要读懂这个民族的一个人物。如果再加上这个民族对这个历史人物的评价和传说,就更能准确地把握到这个民族的精神脉搏。我对古老的印度历来一无所知,仅仅因为他们造就了圣雄甘地、仅仅因为他们把阿尔巴尼亚人德兰修女造就成了一代圣女,我就觉得自己很懂得印度,当然也很敬重印度。同样的道理,既然我已经认识了仓央嘉措,我怎么能不喜欢他呢?既然我喜欢仓央嘉措,怎么能不喜欢造就了他的民族呢?仓央嘉措是藏族历史上的复杂人物。他是藏传佛教中的六世达赖,是至高无上的宗教领袖。可是他不喜欢布达拉宫的清规戒律和寂寥气氛。他常常白天在布达拉宫参加法事,晚上偷偷地侧门而出,与他的情人幽会。据说他有很多情人,他为这些情人写了60多首情诗。想象着他一边放声高唱自己创作的爱情歌曲,一边纵马飞奔的动人情景,谁不会爱上这位淳朴自然的达赖喇嘛呢?谁不会从中领会到人之为人的诗性和幸福呢?仓央嘉措招我喜欢的原因还有一条,他虽然浪漫却不把浪漫用在杀人放火上,而是放在追香逐玉上。他写诗也不故作崇高,而是迷恋于情感之中。他因此不但是藏族文学史上最重要的抒情诗人,而且是民间传说中最受爱戴的歌手和爱神。他虽然出生于喜马拉雅山南边的门巴族居住区,有可能是少数民族中的少数民族,可是整个藏族都在传唱他的情诗。在寻访仓央嘉措的家乡时,作者路过山南地区政府所在地泽当。作者介绍说:“泽当”译成汉语,是“游戏场”的意思,传说中藏族人的祖先,由猕猴与女魔结合养育的后代,就是在这块游戏场上尽情    (《拉萨的月亮》,张宇光著,中国青年出版社2000年7月出版。)

  评论这张
 
阅读(517)| 评论(0)
推荐 转载

历史上的今天

评论

<#--最新日志,群博日志--> <#--推荐日志--> <#--引用记录--> <#--博主推荐--> <#--随机阅读--> <#--首页推荐--> <#--历史上的今天--> <#--被推荐日志--> <#--上一篇,下一篇--> <#-- 热度 --> <#-- 网易新闻广告 --> <#--右边模块结构--> <#--评论模块结构--> <#--引用模块结构--> <#--博主发起的投票-->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页脚

网易公司版权所有 ©1997-201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