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摩罗/夺命的疖子  

2010-06-10 11:30:00|  分类: 散文诗歌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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摩罗/夺命的疖子 - 摩罗 - 摩罗的博客
夺命的疖子

摩罗

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与咱们村命运关联的,是村中一位血缘关系颇为遥远的年轻死难者。

他叫万益开。他去世的时候,我才刚刚记事的年龄。咱们村是东西排开的长条形,我家村东,他家村西,隔着半里路。我跟他全无接触。关于他我仅有个模糊印象,似乎是一张友善的笑脸。这还是在父母的反复谈论中强化的印象,否则我可能不会留下任何记忆。

那时候,村里人一到夏天就长疖子。大人天天在野外干活,身上挂几个疖子那是太常见了。连不干活的小孩都爱长疖子,而且长得特别多。那时的孩子大多脸上头上长满疖子,身上长满痱子,可还是整天在太阳底下穷折腾,什么抓知了、钓青蛙、捕松鼠之类,一点不比大人清闲。

有的人疖子长在眼睛边上,眼睑红肿挡住大半个眼珠子,看人时需得侧过脸来就着那条眯缝。

咱们村里许多角落长满了一种草,专门用来对付疖子的。打开咱家厨房的门,墙根下就有那种草,大约有大人膝盖那么高。时隔多年我已经忘了那草的名字,但是回到村里一定还会认得。摘下一片椭圆形草叶,双掌轻拍拍出一些水分,吐一口唾沫当胶水,贴在疖子上,有很不错的治疗效果。

如果父母很细心,常常会给孩子脸上贴几片这样的草叶。但是盛夏时节,正是收早稻、种晚稻的双抢季节,生产队长像催命鬼一样吹着铁哨子让大家下地干活,很少有人会把孩子的疖子痱子放在心上。倒是孩子自己喜欢采摘那种草叶,一半或许是为了治疖子,一半则是为了好玩。那时候我每年都会摘几片叶子贴在脸上或者手上,这样跟小伙伴们见面,似乎很有意味。

大人就没这么好玩,他们得天天干活,哪有心思照顾那几个疖子。一般都是爱长不长任由他去。

那一年,万益开总共长了几个疖子没人知道,其中有个疖子后来远近闻名。那个疖子长在他的肩侧。长在肩侧的疖子也没法得到特殊照顾。万益开每天在生产队干活,他才二十几岁,是队里最主要的劳力,天天打谷子,那是双抢期间最要命的重活。打完谷子就用谷箩挑谷子回家,那种挑百斤驼百斤的活正是挣工分的好时机。

万益开不能因为肩头长疖子就少挑一担谷子,扁担当然必须避开肩头那个疖子,所以,他挑谷子的那种动作和步态,一定与众不同,显得特别滑稽古怪。

长期挑担,哪能照顾得那么好。那个疖子终于被扁担磨破了。磨破了之后他还在坚持干活,还是每天这样打谷子、挑谷子。谁还那么娇贵,会因为一个疖子耽误工分呢?

万益开的表现是正常的,要是一个大男人,在挣工分最多的双枪季节,竟然敢于不出工,敢于去找医生治疗一个疖子,那一定会传为笑话。万益开不是创造笑话的人,而是勤勤恳恳干活、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,所以他不会在乎那个疖子。

一直到发高烧了,有点坚持不住了,万益开才来到公社卫生院。

打针,吃药,人还是发烧。

医生说,那个疖子感染太严重,细菌跑进了血液。他全身的血都被细菌安家了,那血不再为万益开着想,只为细菌着想了。

医生说,没法治了。

那天黄昏,他的老爹扛着一把摇椅来到卫生院,轻声说:崽,我接你回家。

万益开似乎早就盼着老爹来接他,他感激地喊了一声爹。

五岁的儿子跟着看热闹,大人将益开抬上摇椅之前,他疯狂晃动摇椅,高兴得拍手尖叫。

万益开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,就躺上了摇椅。

万益开活着回到了村里,他家就在大槐树北边,路过大槐树底下的时候,他露出了惨淡的笑容。

盛夏的午夜,全村人都带着一天的疲惫进入梦乡,万益开吸进带着槐树芬芳的最后一口气,再也不需要第二口。槐树的芳香是村里送给他的最后礼物。

万益开的去世让全村人增长了一条知识,叫做败血症。

万益开的去世还让全村人增长了另一条知识,一个疖子就可以夺人性命。

从确诊为败血症到去世,一定有那么几天时间,因为正是我的父母在那几天对万益开的反复谈论,才给我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。

那时候我是那么小,父母每次谈到益开的名字,我就想到把东西“移开”的意思,觉得一个人的名字叫做“移开”真是太好玩了。我小得还不知道关注生死,只会从他人的死亡中寻找好玩。

然而正是这个几近陌生人的去世,让我日后产生了生命和命运的觉醒。稍稍长大以后,我才慢慢明白村里人都知道的那条知识:一个小小的疖子就能夺去人命。这是生命无常,还是贱命乡下人特有的命运?

那时候我的活动半径很可能还延伸不到村西头。对于万益开我没什么记忆,只勉强记得一副模糊笑容。我甚至不记得他入殓之前躺在灵床上的样子,不记得出殡时候那种盛大、热闹的场面。我只记下了由一个小疖子酿成人命案子的痛感,这种痛感是在漫长的、断断续续的父母聊天中,逐渐渗透到我内心的。

村里一个无关人的生死命运,是那样牵动我父母的关怀心和同情心,甚至激发起更为辽远的命运感。那些天万益开的命运成了村里人煤油灯下天天重复的话题。人们都说乡下人麻木,对生命没感觉,缺乏爱心和同情心,可是我的一切仁慈的、细腻的东西,都是从乡下人那里学来的,主要是从我父母那里学来的。

以后在人世间的见识和体会越来越多,对于不幸命运的痛感不断得到强化。我越来越明白地意识到,咱们村的命运在这个世界有点特殊,一个疖子就可以夺命,这就是咱们村的命运。

往后的岁月,万益开的遗孀有过几次招亲,好像每个上门的男人都待的年头不长。有一次某个男人上门相亲时,我还去她家看过热闹,我记得这不是上门的第一个男人,离万益开去世大约有几年时间了。也就是说,要到万益开去世几年之后,我才达到能够满村看热闹的年龄。

长大之后,我经常在村里巷道上跟他的遗孀碰面,每次见面我们都会相互注视,友好地笑笑,但是没有说过话。有时候路过她家门口,她就笑得格外热情。

万益开留下三个孩子,早就长大成人,这些年全都在沿海地区打工谋生。

我只跟最大的那个比较熟悉,见面时彼此打个招呼,因为他年纪跟我接近些。前些年,他也像其他人一样,经常到我家看麻将或者打麻将。我每次看见他都会多盯上几眼,都会想起万益开和败血症。有一次他抱着自己的孩子,站在桌边看麻将,我马上想到万益开终于有了第三代,为此我颇为高兴,所以这一幕印象特别深。

万益开并不是我记忆中村里第一位死者,可是恰是那只夺命的疖子让我明白了咱们村的命运,让我明白了我跟咱们村的命运的关联,所以我就记住了万益开。

万益开去世后,村里人照样每年长满身的疖子,照样没人把长疖子当回事。人们不会因为万益开的疖子夺人性命,就对疖子格外看重。村里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着。每一代孩子都带着满身的疖子茁壮成长,包括万益开的孩子,个个都这样在疖子的装点下长大成人。

这篇专写非正常死亡的长文,第一个故事竟然讲的是病故,文不对题啊。可是我的许多想法常常与众不同,我的分类标准也有点特别。我的依据是命运。我对咱们村的爱,对村里人的爱,都是从命运觉醒的那一天开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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